苏聿,我求你。
求你过得好,求你讨厌我。
出成绩当天,余偌还没成年,酒店附近的网吧都不能进。
无奈之下,他坐了半个小时出租车,几经辗转摸索到一家黑网吧。
烟味刺鼻,环境嘈杂,可这对于余偌是最优选择。
他望着纯黑的显示屏发呆,直到时间逼近成绩公布。
余偌面无表情地输入准考证号,加载提示转了几圈,刺眼的分数蓦地跳了出来。
499.5分
余偌有种趴在键盘上痛哭一场的冲动。
经历了诸多变动,后面的科目难免受影响。
余偌垂下眼睫,沉默不语地瘫坐了几分钟,道理他都懂,只是事实难以接受。
他低头翻出赵向寒发来的学校简介,纠结半天不知道怎么选,反正去哪都毫无区别。
同学群里声音各异,发挥好的正兴高采烈讨论志愿,考砸的也不再伪装,发言阴阳怪气。
余偌翻了几页聊天记录,退群的念头刚冒出来,“苏聿”两个字就像针一样扎进眼里。
李宇轩:靠,咱们班出了个全省第二。
群里的气氛瞬间转为和谐。
夏狗:是聿哥,莹莹告诉我的。
吴名氏:苏聿差点把杨城一中考过去了?省状元是一中的吧。
李宇轩:对,据说他们总分也没差多少。
满屏的“聿哥牛逼”。
余偌盯着“全省第二”看了许久,如释重负。
他动动手指,干脆利落地按下“退出群聊并清空聊天记录”。
许是失眠太多天,填报志愿时,余偌头痛的要命。
他握着鼠标,眼泪砸在手背上,潮湿而冰凉,显示屏上赫然是曾经与某个装货约定学校的招生简章。
南大对于苏聿来说太低,对自己而言太高。
苏聿总是撒谎,他又懒得拆穿,彼此心知肚明,却还要装出可笑的懵懂。
喜欢上他是命中一劫,亦是条永无止境的不归路。
余偌在这条路上走的鲜血淋漓。
忽然他看见苏聿就站在身侧,温柔地拭去他眼角的泪。
余偌怎么也发不出声音,他想骂人,想质问,上下嘴唇好似被胶水粘在一起,只能任由苏聿拉过他的手,再与他十指相扣。
余偌如提线木偶般随着男生向光明的出口走去。
少年微微瞪大眼睛,一脸愕然。
赵向寒背对着太阳,笑容和蔼且赞许,她与余浅浅相依在明媚的日光中——那是他的家人。
余偌有所感应般偏过视线,瞳中映着少年清隽的侧脸,比太阳还耀眼。
苏聿冲二人点点头,而后轻捏他的下巴,迫使余偌仰起脸。
温润唇瓣贴上来的前一秒,手肘猝然被人狠狠一撞。
耳畔响起保洁粗犷的嗓音:“小伙子,这你还要不要了?”
余偌眼皮肿得厉害,几乎睁不开眼,他撑起发麻的胳膊,视线一片模糊。
邻桌素质不详,吃剩的泡面薯片尽数摊在桌子上,食物残渣洒得到处都是,空气里浮动着若有若无的异味。
余偌蹙起眉:“不是我的。”
保洁埋怨似的低声嘟囔几句,打扫卫生的动静加重几分。
余偌揉着酸疼的脖颈,重新望向电脑屏幕,这才想起自己志愿还没填。
虽说不太可能,但这梦做的也……太他妈真实了。
离开的仓促而平淡,像是为这荒诞的一年草草收尾。
机票定在上午九点,落地美国洛杉矶。
想说的话迟迟未出口,是因为总觉得还有再见的机会。
余偌想,在这一生结束前,应该与他道个别。
杨城的夏天如期而至,蝉鸣在阵阵热浪中愈发聒噪,或旧或新的面孔穿梭在他走过千千万万个日夜的人行道上,行人步履匆匆。
门前的薰衣草摇曳时携着缕缕幽香,余偌嗅了很久,觉得没有某人身上的洗衣液味好闻。
他还是回到珑尚那幢别墅前,固执地在紫色海洋里站了好几个小时,像高中时被班主任罚站一样。
余偌说不清自己在等谁,心里明明有答案,又被自己强行抹除,只剩痕迹刻骨铭心。
他从前没觉得自己对不起谁过,可现在,余诺认为他亏欠了身边的人太多太多,数不清,亦还不尽。
余偌心里某些坚固的东西碎得七零八落。
他很怀疑,一定要到千疮百孔、遍体鳞伤的地步才叫爱吗?
他想起王念,到底要爱到什么程度,才能毫无防备信任一个对自己痛下杀手的人?
余偌打了个寒颤。他的爱有王念深么?
有,当然有。他不会等人推自己,他会先跳下去,跳进无底的深渊,从此万劫不复。
但他的爱人要留在辉煌的彼岸,未来一望无际,光明磊落。
一切发生都有迹可循,只是他没有注意。
因果相连,环环相扣,等到有所觉察时,早已无可挽回。
赵向寒的催促电话接二连三涌入手机。
余偌摸向脸颊,触出一片湿润。
怎么又他妈哭,从什么时候开始养成的破习惯。
余偌抹了两把眼泪,动作粗鲁僵硬。
直到死都可能碰不见的人,连道别也成了奢望。
在航站楼大厅等登机时,余偌百无聊赖,顺手点进朋友圈翻了翻。
同龄人皆在分享旅行见闻,鲜花蛋糕,明媚的气息要溢出屏幕。
余偌瞥了眼日历,恍然惊觉,还有半个月他就成年了。
没有亲朋好友为他庆生,那一天亦不会充斥着欢声笑语。
那是余偌踩着支离破碎的家庭,身处异国他乡的十八岁。
是没有爱人在身边的十八岁,是他永生不愿回忆的十八岁。
伴随引擎的巨大轰鸣,余偌逐渐与白云比肩,耳膜胀得发疼。
杨城和与他有关的人们,都消失在了飞机尾翼的烟尘中,未曾留下半缕痕迹。
傍晚时分,鸟群掠过城市上空,叽叽喳喳喧嚣不停。
灌木丛旁立着个身形颀长的少年,路灯映亮了他的半边脸,轮廓线条流畅英俊,让人忍不住侧目。
苏聿脸上没什么表情,如同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按照时间穿行在不同的场所,周而复始。
这些地点都具备可能遇见某个人的共同性,于是他在等。
飞蝇绕着昏黄光线不知疲倦地盘旋,周遭很安静,连虫鸣都弱了许多。
苏聿抬起手,曲指做出重复了十几个夜晚的动作。
那扇被敲响无数次仍毫无回应的门,“滴”的一声被人从里面拽开了。
少女披着乱糟糟的长发,见到来人时惊诧溢于言表:“……苏聿学弟?”
苏聿打好的腹稿哽在喉口,忽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余浅浅没动,敞着门等他下文,气氛诡异至极。
两人沉默地对视半晌,苏聿堪堪找回声音:“打扰了,请问余偌方便见我么?”
“他可能单方面产生了什么误会,导致我们失去联系。”苏聿声线平稳,叫人听不出情绪,“我想与他当面沟通。”
余浅浅扯着嘴角笑的很勉强,她眼周又红又肿,衬得脸色煞白,声音嘶哑得快听不出本色。
她轻声说:“抱歉啊,不太方便。”
“余偌已经出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