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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 2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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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点了点头。

门铃叮一声。两人走出店外。

——

中午一点二十几分,外面的阳光比刚才更白。

甚尔把球棒搁在后座上。坐进副驾驶。

孔启动车。

“——他认得我。”甚尔说。

孔单手扶方向盘,没看他。

“嗯。”

“你跟他说过?”

“没说过。”

过了一会儿。

“——他店里有几样不正经的东西。”

孔从眼角瞥他一下。

“我知道。”

甚尔不再问。靠回椅背看窗外。

车从中野出来,沿着环七往新宿方向。

——

两人在环七边的一家中华料理屋吃午饭。下午一点多,店里只剩两桌客人。孔点了一份炒饭,甚尔点了一份中华凉面,夏天该吃的东西。

店里的电风扇转得很慢,吹下来的风温温的,没什么用。墙上挂着一台旧的小电视,开着东京电视台的午间新闻,主持人在介绍盂兰盆假期各地纪念活动的画面。

面端上来。甚尔用牙把筷子拆开,左袖垂着。

孔在炒饭里浇了一圈醋,看了甚尔一眼。

“——那一棒,要不要先去击球中心练一下手感。”

甚尔嚼着面没抬头。

“没必要。”

“你没打过棒球吧?”

“没打过”,甚尔咽下面,“打一棒不用练。”

孔从眼角看了他一下,没接话,开始吃自己的炒饭。

过了一会儿——

“一击不中怎么办?“

甚尔抬眼看他,然后慢慢挑起一筷子面。

“能打中。”

——

吃完饭出来。还有三四个小时要打发。

孔把车停在新宿御苑边上一条小街的咖啡店门口。昭和年代风格的老式咖啡店,木门、磨花玻璃、店招用毛笔字写着名字,看上去比孔的年纪还老一点。

两人推门进去。空调比中华料理屋足,皮沙发座椅,墙上挂着旧的爵士乐唱片封套。下午这个时间几乎没什么人,只有靠窗坐着一个穿衬衫的大叔在看报纸。

两人挑了最里面的卡座。孔点了冰咖啡,甚尔要了一杯冰水。服务员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太太,穿着白围裙,端杯子的手很稳。

孔靠回沙发,从衬衫口袋里抽出烟,点上。

甚尔坐对面,左边残肢搁在椅子扶手上。

空调的风从天花板某处吹下来,把孔的烟丝吹得往一个方向倾。

两人都没说话。

咖啡店里放着低音量的旧爵士乐,六十年代的钢琴三重奏。沙发的皮被很多代客人的体重压得柔软,微微凹下去。

甚尔慢慢往下沉,靠到沙发上,把身体半摊开。

孔抽烟,看着窗外。

窗外是新宿御苑的围墙,一棵老树的枝伸出来,叶子在阳光里发亮。

——

时间过得很慢。

甚尔在某个时刻睡着了,身体放松下来,眼睛闭上,头靠在窗子上半睡。孔没叫他。

孔抽完一根烟,又点了一根。冰咖啡喝到一半,冰化得很快。

穿衬衫的大叔报纸看完了,叠好放在桌上,结账走了。

店里只剩孔时雨和甚尔。

爵士乐换了一首。一个低沉的男声,听不太清歌词。

孔从眼角看了甚尔一下。

甚尔的呼吸浅浅的,稳定松弛——这种状态在公寓以外的地方少见。一个不用看人、看场子、看周围的夏天午后。

——

傍晚五点多,咖啡店外面的光开始斜下来。新宿御苑那棵老树的影子越拉越长,伸到咖啡店的窗台上。

孔慢慢把烟掐了。

“伏黑。”

甚尔睁开眼。

“该走了。”

“嗯。”

甚尔单手撑着扶手坐起来,揉了揉脖子。

两人结账。老太太把找零放在小托盘里递回来。

出门的时候差几分六点。

——

往杉並回程的路上,夕阳的金色打进车里。

下班的时间,首都高的车流比白天多了一些,但拐进杉並的住宅区之后又安静下来。傍晚的蝉鸣比中午更密,从两边的院子和行道树里涌出来。

到学校六点二十。

佐藤大叔在门口等着,看见车迎上来。

“学生都走光了。教练也走了。我让他们今晚六点之前结束训练。”

孔单手把车停好,下车。甚尔从后座取了球棒,跟着下来。

傍晚的球场静下来,红土上还留着白天少年们的脚印和击球的痕迹。挡网边一只野猫蹲着,看见三人来了,跳走。

蝉鸣。

甚尔提着球棒走在中间。傍晚的光从他斜后方打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左袖空荡荡。

——

三人从护栏豁口侧身过去,进入荒地。

傍晚的光从西边打过来,杂草也染成偏黄的金。蝉鸣从四面包过来,比中午的更响。植物被晒过的腥气也更浓。

走过外围。杂草渐高。

孔停下来回头。

“佐藤桑。”

“——是。”

“您留在这里。”孔说,“我们进去办。”

佐藤大叔愣了一下,看了一眼前面的杂草,又看了一眼孔。

“——明白。”

他没问为什么。大概这种活儿里客户不进现场是常理。他自己可能也不想进去——白天看那一片几百个球的画面已经够他消化一阵子了。

他在原地站住。

——

两个人再往里走。

杂草从腿到腰,绕过那两棵长歪的杂木。

旧本垒还在那里。几百个球还在那里。傍晚的光打在最前面那一层球上,白皮反着金色的光。再往里的那些,光照不到那么深。

甚尔站在旧本垒前面,球棒夹在残肢下面。一层轻热稳定地罩着。

孔退到本垒后方大概十五米的位置,挑了一块比较平的地——杂草浅一点,地面踩上去比较稳。

“伏黑。”

“嗯。”

“位置可以吗?”

甚尔转头看了一下,“再过去两步。”

孔退两步。脚边的杂草弹回来。

“行。”

孔脱下西装外套放在一旁,从随身的布袋里拿出一个新的棒球,在金本店附近的体育商店顺手买的。

甚尔右手把球棒从胳膊下取出来,单手握住,试了一下握把的位置。往上滑半寸,手掌握稳了。

——

单手挥棒。

两手挥棒讲的是力的传递,左手拉、右手推、腰转动、重心从后脚换到前脚。单手挥棒不能这么打。少了一半的扭矩支点,球棒在空中会偏。

甚尔站在那里想了大概两秒。

那不是棒球的挥棒了。

身体记得另一种发力——以前用单手节棍的发力,游云。肩起、腰送、手腕在末端甩、力从根节传到尖端、击中目标。

甚尔右手把球棒举到右肩上方。重心压在后脚,腰侧转半圈,肩松着。

残肢搁在身侧,但残肢的下半截抵住了肋骨下方,作支点。这是他这一年来发展出来的动作。残肢虽然短,但能给身体的右侧提供一个稳定的反作用力。少了左臂的扭力,这个动作能补回去一部分。

身体里那种持续的轻热稳定下来了。

“——投。”

——

孔右手把球举起来。

孔投球的姿势。没有大幅度抬腿,简洁、不花哨——右脚踏地,腰侧转半圈,肩松,手腕轻轻甩。

球出手。

一道直线穿过傍晚的光。

甚尔不动。看着球过来。

球到了距离他大概一米的位置。

右肩出手。球棒从右肩上方扫出去,肩沉、腰送、手腕在最后一刻甩过来——

击中。

清脆的木质击球声从荒地中央炸开,蝉鸣被压了半秒。

球飞出去。

——

一道弧线,从甚尔的右肩起飞,越过旧本垒,越过那一片散落的几百个球,越过荒地深处的杂草,往荒地的更深处去。

光打在球的白皮上,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甚尔的视线跟着球。

那一刻残肢的轻热没了。

跟着那一棒一起飞过去了。

荒地深处的某种东西——那种从早上跨进豁口就一直在的、滞留不动的什么,也松开了,像房间里一直亮着的灯被人轻轻关掉。

球落在远处的某个地方,蝉鸣盖着,落地声听不见。

甚尔慢慢把球棒放下来。

残肢搁回身侧。

——

孔站在十五米开外,手里没有球了,看着甚尔。

傍晚的光从甚尔身后打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金。左袖在身侧,右手提着球棒。

那一棒打得真好。

孔没说出来。

甚尔回头看孔。

“——完了?”

孔点了点头。

甚尔把球棒在手上转了一圈,往孔那边走。

走到孔身边的时候,甚尔说了一句——

“——你投得不错。”

孔单手插在裤袋里,没看他。

“以前学过一阵。”

“嗯。”

甚尔不再问。

两人一前一后从荒地深处往外走。

——

走出杂草高处的时候,佐藤大叔还站在那里。看见两人出来,迎过来。

“——办完了?”

“嗯。”孔说,“那一边以后不会再丢球了。”

佐藤大叔看了看孔,又看了看甚尔,再看了看甚尔手里的球棒。

“——伏黑桑,您……真的打中了。”

甚尔点了点头。

佐藤大叔沉默了一下。

“——谢谢。”

他对甚尔深深鞠了一躬。

甚尔愣了半秒,没躲开。

——

三人走回校工室。佐藤大叔从抽屉里拿出五万円现金递给孔。又从角落抓了一袋东西塞过来——是他自己腌的梅干,用旧的玻璃瓶装着。

“一点心意。请收下。”

孔接过钱,又接过梅干,没推辞。

“谢谢。”

那根旧木棒留在校工室的角落,附咒已经空了。

“以后还会有事吗?”佐藤大叔送他们到校门口。

“那一边干净了。”孔说,“不过学校如果有别的事,可以再找吉村桑。”

“好的。多保重。”

两人上车,佐藤大叔站在校门口目送。车从校门拐上主路的时候,从后视镜里看,他还在那里。

——

车开上首都高的时候已经七点多。

甚尔坐在副驾驶,左袖垂着。残肢安静下来了。从早上到现在那种持续的不安分,傍晚那一棒打出去之后,真的散了。

身体里还在生长。但早上也许是被苦夏压在体内的躁动卸下来了。

窗外台场的摩天轮还没亮。

“晚饭吃什么。”

“素面。”

——

回到公寓九点多。

孔把那一袋梅干放进冰箱。

甚尔坐在沙发上吃素面。鱼缸的蓝光打在客厅一边。

吃完。洗澡。甚尔躺在床上的时候大概十点半。

残肢搁在枕头边上,比上周长了一点点。不到一公分,但摸得出来。傍晚那一棒打完之后,整截残肢里的振动变了一个频率,慢了下来,深了一点。

孔在客厅没睡。从客厅的方向能听见纸的声音——孔在翻什么东西。然后是点烟的火机声。

甚尔慢慢睡着了。

——

客厅里。

孔坐在小桌前,桌上摊着几个密封小袋——他从京都带回来的反应物。

今天傍晚那一棒释放出去的时候,孔站在十五米外看着。他看见了,甚尔的残肢在击中那一刻抽动了一下。

那是新的反应物的产生。

一块地的执着平息,消除咒力残留的过程会产生反应物。少量。今天傍晚那一棒让甚尔的残肢吸收了一点,比正面给入要慢得多,但是有一点。

孔把京都那一批反应物的密封袋一个个捏了一下,估了估剩余的量。

够第三次降灵的。加上今天傍晚的小补充。

孔把密封袋放回原处。点了一根烟。

他从口袋里掏出今天在金本店买的那个玻璃酒杯放在小桌上,看了一会儿。

杯壁上的小气泡微微反光。

——お盆だから。気をつけて。(盂兰盆节嘛,请多保重)

金本临走那一句在他耳朵里回响了一下。

孔抽完烟,把烟按在金本卖给他的玻璃酒杯里——今晚临时充当烟灰缸。

鱼缸的蓝光还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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