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尔接过。“谢谢。”
他往旁边走。
——
走到岛田身边,停了一秒。
岛田看着手里自己的色纸。脸上是种控制不住的、傻笑加发呆的混合表情。他没意识到甚尔在他旁边。
甚尔的视线转向场子。
——
他能“看见”了。
身体的感觉在告诉他,岛田周围那一圈,在岛田家墙上散布的东西,全部聚拢到了他的身体周围,像一层正在结成的薄壳。
它在浮起来。
甚尔朝场子边上的孔偏了一下头。很轻。
孔已经在动了。他从墙边离开,往他俩的方向走。
——
岛田还在看色纸。
“两位拿到签名了吗?”他终于回过神来,抬头看甚尔,又转头看正走过来的孔,“我们一起出去吧。”
“好。”孔说。
岛田把色纸小心地放进透明文件夹,装进包里,领着他俩往出口走。
——
外面是巷子。九点四十。空气有点凉。咖啡店楼上的招牌灯还亮着。前面散开的人潮往两个方向走。大部分往车站,一部分往反方向那家二十四小时家庭餐厅。
三人沿着巷子往车站方向走。
走出去十几米,前面那批人潮分散开了。岛田走在他俩前面半步。
孔在甚尔身后轻声说:“现在。”
甚尔加快两步。
到岛田右肩斜后方。
右手抬起。
拍下去。
岛田转过头来。“诶?”
“啊,”甚尔说,“虫子。”
甚尔展开右手给他看。空的。
“飞走了。”
“啊……”岛田下意识摸了一下自己的肩膀,“谢谢您。”
——
走了两步岛田又开口。
“今天……”他说,“今天真的非常感谢两位。”
“我感觉好像很久没这么轻松了。”岛田说。他自己听到这句话时笑了一下,不知道是被自己打动,还是觉得这话说出来有点怪。
“那就好。”孔说。
到了车站入口。
岛田站定,转身。
“那今晚就到这里——”
“您回家路上小心。”孔说,“那个东西已经解决了,您可以回家看看还有没有那种感觉。”
岛田对着孔鞠了一躬。然后转向甚尔。又是一个深鞠躬,腰弯到差不多九十度。
“伏黑桑。”他说,“今天谢谢您陪我。”
甚尔愣了一下。
岛田进了车站。
——
孔时雨和甚尔在车站入口外站了几秒。
“车在哪。”甚尔说。
“两条街。”
两人转身往反方向走。
——
高円寺夜里街上人还多。一个礼拜三的晚上十点,居酒屋区的灯还亮着,路边走着下班吃完饭准备回家的上班族。
车在红灯前面停下来。
甚尔从口袋里摸出烟。孔时雨的。
他把车窗降下去半截,把烟点上,然后侧过头让烟从车窗飘出去。
红灯。绿灯。车继续走。
——
“你怎么没跟他说。”甚尔说。
他指的是孔的职业习惯——给客户提醒一句“东西”的源头。
孔握着方向盘。
“面倒だから。”(因为麻烦)
甚尔没接。
他抽了一口烟,把烟从车窗吐出去。
过了几秒他从外套右边的口袋里摸出一张纸条。
梅田婆婆门上贴的那张铅笔字纸条。京都那天他从门上揭下来放进口袋的那张。他一直没拿出来看。
他在车里展开了一下,借着仪表盘的光看了一眼。
铅笔字写得很轻。他看了大概两秒。
然后他把纸条折起来,放回口袋里。
孔的视线从旁边挪过来一瞬,又回去。
他什么都没说。
——
车上首都高架。
“那个东西。”甚尔说。
“嗯。”
“在他签完名之后浮起来的。”
“对。”
“为什么?”
孔想了想要怎么说。
“那东西是他的情绪攒了六年攒出来的。”孔说,“它日常以一种稳定的方式藏在他生活里,每天有定量的入和出。今晚那段时间他得到的太多了,超过日常容量。它撑不住,自己浮上来。”
甚尔点了下头。
“幸福让它现形。”他乐了,嘴角的疤被撑开。
“嗯。”
“那个咒灵长什么样?”
“像个对话气泡,有气无力的”
“——孔。”
“嗯。”
“如果今晚那事没发生。”甚尔说,“那东西不浮起来。我们打不到。”
孔握方向盘的手稍微调整了一下。
“今晚的事是你设计的吗。”
孔过了几秒才回答。
“前一半。”他说,“我让你也去签名的那一步。”
“哦。”
“后一半不是。”孔说,“Kotone认得他、Kotone跟他多说两句、那两句话是不是刚好戳到他六年没被戳到的地方,这部分我没法设计。“
甚尔笑了一下。
“那算他运气好。”
“嗯。”
“……运气好。”甚尔又重复了一遍。
他靠回椅背。眼睛半闭着。
——
车从首都高下来,往他们住的区开。
过了一会儿甚尔又开口。
“那个东西——”
“嗯。”
“它会再长出来吗。”
孔考虑了一下。
“会。”他说,“如果他继续这样过日子的话,五年六年之内还会长出来一个新的。可能比这次小,可能比这次大,看他自己怎么过。”
“哦。”
“但那是以后的事。”孔说,“不是今晚的。”
甚尔“嗯”了一声。
车在路灯下走。
——
十点四十。地下停车场。停车。上电梯。开门。鱼缸的定时灯亮着。
甚尔走进客厅,单手摘掉外套甩到沙发扶手上。坐下来。
孔在玄关脱鞋,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个超市的塑料袋——他下午出门前去便利店买的,放在车上一直没拿。两瓶水,几个饭团,一袋豆沙包。
“吃不吃。”
“水。”
孔扔了一瓶过去。甚尔右手接住。拧开喝了一口,放在茶几上。
孔自己拿着另一瓶坐到沙发的另一头。
两个人在鱼缸的蓝光里坐着。
——
甚尔把头靠到沙发靠背上。
“累吗。”他说。
孔:“还行。”
“——你今晚一直在工作,用手机。”
“嗯。”
“演出我没看进去。”甚尔说,“光太晃。”
“那种场地都那样。”
过了几秒,甚尔又说:
“那个Kotone。”
“嗯。”
“她是认真的。”
孔:“认真什么?”
“她那个工作。”甚尔说,“她每个粉丝每张色纸她都认真签,认真说话。她不是装的。”
孔点头。
“嗯。”他说,“她可能也是把这个当一个能稳定做下去的工作。”
“那挺好。”甚尔说。
他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他睁开。
“——孔。”
“嗯。”
“今天那一巴掌。”
他接着说,“打完之后那东西散了。散得很快,就在岛田肩膀上面那一片,散完之后就没了。”
“嗯。”
“我没感觉到自己用力。”甚尔说,“就是拍了一下。”
孔:“那个咒灵太弱,人畜无害,而且你的巴掌比一般人重。”
“是吗。”
“嗯。”
甚尔想了一下。
“我以前不知道。”他说。
这句话有点奇怪。他是天与咒缚,他用了一辈子拳头,但他刚才的语气是像是今天才发现。
孔没接。
甚尔自己笑了一下。
“——大概我以前都没认真打过。”他说。
“今晚也没认真打。”
“那就对了。”
两人都笑了。
——
鱼缸的定时灯灭了。
客厅暗下来。只剩下走廊那盏小夜灯。
“睡了。”孔说。
“嗯。”
甚尔站起来,往卧室走。
走到一半他回过头。
“手。”
“嗯。”
“今晚那一巴掌之后又涨了一点。”他说,“我自己摸的,绷带底下。一点点。”
孔在沙发上坐着。点了下头。
甚尔进了卧室。
——
孔时雨在沙发上又坐了一会儿。手里那瓶水还没喝完。
他在脑子里把京都收的那批反应物的浓度过了一遍。把今晚高円寺得到的反应物——岛田肩膀上那一片散开的东西——的新鲜度过了一遍。
两个加起来,时机快到了。
他把水喝完,站起来,把瓶子扔进厨房的垃圾袋,然后回卧室。
甚尔已经在床上躺下来了。背对着他,呼吸很深。
孔关了走廊的小夜灯。
整个公寓暗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