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甚尔的嘴唇移开了。但他没有坐回自己的位置。他把头埋下去,脸贴在孔的肩膀和脖子之间的那个凹陷处。他的额头抵在孔的锁骨上方。
他就那样埋着。
——
孔时雨的手腕还被按着。他没动。
他的左手——从刚才就空着——慢慢抬起来,放在甚尔的后脑上,像他昨晚在酒店床上把手搁在甚尔头顶那样。
手掌的重量压下来。
甚尔没说话。他的呼吸在孔的脖子那一侧。短促了一点,然后慢慢均匀下来。
两人在车里,车在四月的山里。早上战斗结束后天彻底亮了,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打在两个人身上。
没有人说话。
——
大概两三分钟。
甚尔直起身,手从孔的手腕上松开。
他坐回副驾驶,系安全带。单手操作,右手拉带子,摁进卡扣。做完之后他的右手搭在自己的大腿上。
他没看孔。
孔他的右手——刚才被按住的那只——重新伸向排挡。
P挂R,倒车,调头,挂D,出发。
——
车开出土路,上了山下的主干道。
甚尔的眼睛看着前方。
孔时雨看着路。
“几个小时能到?”甚尔问。
“五个半。”
“中间停吗?”
“栗东。停一下。”
“哦。”
车往高速的方向开。
——
栗东服务区。下午一点二十分。
跟来时停的是同一个服务区。孔时雨把车停在同一排的位置,在长途车道那一侧的尽头。
甚尔去上厕所。孔时雨在车旁边站着,点了一根烟。
烟抽到一半,他的手机响了。
他掏出来看——椿。
他接起来。
“孔san。”椿的声音从听筒里出来。
“椿san。”
“没打扰到你吧。”
“没。”
“在外面?”
“嗯。回来的路上。”
“原来你出差了。”椿说,“不急。我这边有个朋友,想找你帮忙看看。她工作的店里最近有点事。你们什么时候回东京。”
“今晚到。”
“那明天方便吗。”
孔时雨想了一下。
“后天。明天还要整理一下从外面带回来的东西。”
“好。”椿说,“我让她等着。”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孔san。”椿的语气柔了一点,“你自己没事吧。”
这句话落下来。孔时雨吸了一口烟。
“我没事。”
“那个韩国民谣还在放吗?”
孔时雨笑了一下。
“偶尔。”孔说。
“别累到自己。”椿说,“等回来再说。后天见。”
“嗯。”
电话挂了。
——
孔时雨把手机放回口袋。
他看着服务区的停车场,那排整齐的车。远处跑长途的卡车在另一侧等司机。旁边一棵樱树。四月下旬,樱花已经开始掉了,花瓣落在地上被车轮碾过。
他抽完了烟,让烟头就那样自己灭掉。
甚尔从服务区的主楼方向走过来。他手里拿着两瓶水和一个三明治,他们习惯回程不吃正餐。
“谁的电话。”甚尔问。他把其中一瓶水递给孔。
“椿。”
“怎么了?”
“她朋友店里有点事。后天去看看。”
“嗯。”
孔拧开水,喝了一口。
两人靠着车站着,喝水。甚尔撕开三明治的包装,吃了两口,把剩下的递给孔,孔接过吃完。
“现在几点?”甚尔问。
“一点半。”
"到家六点多。"
“嗯。”
甚尔没说话。他的眼睛看着服务区前面那片停车场。
“回去了。”他说。
——
名神高速。下午四点。
车进东名的方向。孔时雨把音响打开。还是那张专辑,九十年代的韩语民谣。
甚尔没问是什么歌。
他靠在副驾驶上,闭上眼睛。
几分钟之后他睡着了。
——
孔时雨一个人开车。
四月下午的高速公路。太阳从车的斜前方照过来,不算刺眼,他还是戴上墨镜。他开车的速度稳,一百二十公里左右,偶尔超车。
副驾驶的人睡着。
歌放了几轮,他没换。每首都差不多的调子。
他开过了名古屋。开过了静冈。开过了富士山方向。
——
甚尔醒过一次。
在富士山那一段。他睁眼看了一下窗外——富士山的轮廓在傍晚的光里是深蓝的——然后他又闭上眼睛。
“几点?”他问。没睁眼。
“五点半。”
“哦。”
他又睡了。
——
东京。傍晚六点四十五分。
高速下来,市区的路。下班晚高峰还没过,路上车很多。孔时雨切到公寓那个区域。
经过一个红绿灯的时候他碰了一下甚尔的膝盖。
“快到了。”
甚尔睁眼。
他坐正了一点,看了看窗外。东京的街道已经彻底亮起来了。便利店、居酒屋、路灯。四月的傍晚六点五十分,天还亮着,深蓝偏紫,浮出一点暮色。
他的呼吸深了一点。
——
甚尔在电梯里靠着墙。他不看内壁反射的自己。一天走下来,他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
孔时雨拿出钥匙。
——
玄关。
感应灯亮起来——黄色的暖光、只能照到玄关的那一小块地。
甚尔先进去。脱鞋。他这次没有像京都那样摆鞋——他把鞋踢到一边。
鱼缸的定时灯开了。蓝光从客厅那面墙投出来。
甚尔在客厅中间站了一下。
从肩膀开始、经过胸腔、到膝盖。他让一种感觉流过全身。
他闭了一下眼睛。
——
孔时雨在他后面进门。把行李放在玄关地上。两个背包和一个拉杆箱,今天不整理。
他走进客厅,甚尔还在客厅中间站着。
孔经过他身旁——走得慢了一些。经过的那一秒,孔的左臂从甚尔背后一侧擦过。
甚尔没动。他的眼睛睁开了。
他看着鱼缸。
鱼在水里慢慢游。几条灯科鱼、一条红绿灯、水草的叶子在过滤器的水流里轻轻动。这些东西三天前他离开的时候是什么样,今天就是什么样。
——
孔时雨走到厨房,冰箱的黄光打开,孔的背影在那个光里。
他看了一会儿,关上冰箱门。
“没什么能吃的。”他说。
甚尔从客厅走过来,靠在厨房门框上。
“那家泰国菜。”他说。
“你点。”
甚尔拿出手机,但“你知道我不请男人吃饭。”
——
孔时雨去浴室冲澡。他从早上开山路出发到现在,身上是山里的泥和汗。甚尔坐在客厅沙发上。
鱼缸的蓝光打在他身上。
他把手伸进外套口袋,摸出那张铅笔字的纸条。打开。
“小路上去一个钟头。左边。”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纸条叠好——沿着原来的折痕——放回外套口袋。
——
门铃响了。甚尔去门口取外卖。孔时雨还在浴室里——水声。
三个塑料袋,装在保温袋里。甚尔拎到客厅矮桌上,一样一样拿出来。冬阴功汤一盒、绿咖喱一盒、泰式炒河粉一盒、一份凉拌青木瓜、两碗白米饭。
他没打开。等孔。
——
孔时雨从浴室出来的时候穿着家里的休闲服。灰色的运动裤和一件旧T恤。头发乱糟糟地擦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矮桌。
“点得够吃。”
两人在沙发上坐下。甚尔把每一盒都打开。塑料盖揭开的瞬间辣椒和鱼露的味道扑面而来。
这味道跟京都所有的东西都不一样。
——
孔时雨先喝了一口冬阴功。辣、酸、有椰浆、有柠檬草。他嘴唇动了一下。
甚尔夹了一筷子河粉。花生、鱼露、青柠汁、豆芽。
“这个比上次那家好。”他说。
“上次那家换了厨子。”
“哦。”
两个人吃得不快也不慢。
鱼缸在对面那面墙。蓝。
——
吃完大概九点。
孔时雨把外卖的空盒收起来扔进厨房垃圾桶。甚尔坐在沙发上没动,右手搭在膝盖上。他今天第一次穿的那件厚外套还披在身上。
孔时雨从厨房出来看到那件外套。
“脱了吧。”
甚尔看了一眼自己身上。
“啊。”
他用右手往后拉了一把,再后仰晃晃肩膀,外套落在他身后的沙发上。
那张纸条在口袋里面。
——
窗外东京的夜。
八点多了,对面那栋楼的灯有些灭了有些还亮着。远处某条主干道的车流。
甚尔靠在沙发靠背上,闭上眼睛。
孔时雨走回沙发这一头,也坐下来。他侧坐着,背靠扶手,腿伸到沙发上,面向甚尔。
他看着甚尔的侧脸。
甚尔没睁眼。
“明天睡一天。”孔说。
“嗯。”
“后天再去椿那边。”
“嗯。”
客厅里没有别的声音。只有鱼缸过滤器的水流,和冰箱压缩机的嗡嗡声。
东京。
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