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花，二十。”
王乐昭点了点头，迟月使人将青花带下去收拾，观雀支开侍候的丫鬟们，低声：“郎君怎么好端端送个人来？”
王乐昭着实不知，他为何答应留下却又反悔离开，她的目光转向窗外，眺望被黑夜遮蔽的远方，不由牵挂起家人。
她有所思在远道。
暗夜沉沉。
翌日，陆府二老爷归家，陆珏象征性露了个面，王乐昭连一句话都没搭上，人便没影，转眼四日过去，她挂念赤敛回信，苦于见不到陆珏，王乐昭心下焦灼。
好在陆老夫人再度把陆珏抓回家，而王乐昭先前准备许久的宴席终于有了用武之处，作为一手操办宴席的人，她忙得不可开交，几乎风寒一好，便匆匆上任，诸多事务堆积在一块，她既要挑选向谁发帖，又要给家族长辈安排各自座位，难免要与管家的二房往来，二房苏菀出生名门望族，性情和善，与王乐昭相处融洽，多次指点她在细节上的不足。
王乐昭感念不已，常常送些亲手做的小玩意送给二房那三个小娘子，一来二去，她与苏菀的关注亲近不少，两人时常往来。
空闲之余，还得陪陆老夫人与余氏叙话，到了夜里，不免担忧母亲与小妹，她困于深宅，能做的事极其有限，光是避开青花的眼睛，遣人带银钱去赤敛，就已费尽王乐昭的心思。
她常惦念那人，遣观雀日日关切青蚨坊那边的陆珏，每日询问他是否会归家，观雀时常带些王乐昭亲手做的糕点或香囊。
即使每次的回答皆是拒绝，即使陆珏从未收下过任何一物。
王乐昭不清楚的是，因她日日派观雀来，坊间如今都戏称陆珏有位情深似海的黏糊夫人。
因他不回来，她受了府里的流言蜚语，诸如陆二郎十分不满，或是荒唐些，说陆二郎在外早已有了心上人。
这些事，王乐昭不在意，陆珏性情自小如此，她主动些就是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王乐昭几度欲去寻陆珏，可又怕惹他不快，只好自己熬着。
今日清晨，王乐昭按例往余氏处请安，余氏挽住她，语重心长：“明之性子冷，你便多担待些，哄上一哄，他总是住在衙署，白白让旁人看笑话不是？为你们的事，老祖宗忧心许久，老祖宗不痛快，陆府上下谁能痛快？当初我是不愿娶一个王氏女做儿媳的，架不住老祖宗铁了心，这才有你嫁过来，你是个聪慧的，明白吗？”
王乐昭点头应是，余氏看她乖巧，又听说她把陪嫁嬷嬷给了三房支使，便指了身旁得用的马嬷嬷给了她，不忘告诫道：“离三房远些，你三叔父今日归府，他最是贪花好色，你是年轻媳妇，理应避嫌。”
话罢，余氏不由注视跟前的人，素丽若菊，宜嗔宜喜，眉眼婉约似月，周身流露出从容淡泊的气度，便是见惯美人的余氏，也要赞一句，真是难得一见的美人，自家儿子怎么回事？这般美人在前，竟能跑去住那衙署。
王乐昭带着马嬷嬷离开余氏住处，才喘口气，后脚陆老夫人的贴身嬷嬷逮了她去春山堂，又是一番耳提面命，等王乐昭清净下来，宴会也要开席了。
宾客乃陆府亲朋好友，皆是陆老夫人指名道姓邀请的人，傍晚时分，华灯初上，陆府灯火辉煌，数辆精美华贵的马车停在沉寂了一个年关的陆府门口，惹来无数视线。
“听说吴太傅携其大郎君赴宴了？吴太傅性情出了名的倨傲，上回国公爷都没请动呢。”
“国公爷？你也不看看陆老太君和圣上的关系，那可是亲姑母，陆二郎又是圣上自小的玩伴，情分之深，几个国公爷也比不过。”
“是也是也，话说陆二郎不是有个夫人吗，这女子真真好命，如此显赫夫家，打着灯笼也难寻，竟让她捡了便宜。”
“你懂什么，这叫做时也命也。”
他人口中好命的人，忙碌一天，半口热饭也未下肚，此刻正坐于小亭子歇息，王乐昭先随陆珏认了半日亲戚，连连饮酒，不等多日不见的两人说上几句话，陆珏就被才回京不久的威远侯侯府世子叫走，王乐昭干脆寻个亭子缓缓神，散散酒意。
夜风徐徐，拂过她酡红的脸颊，今日宴席，王乐昭盛装打扮过，一身海棠红直襟刻丝大袖衫，系着宫穗绦带，满头珠翠，环佩叮当，艳色逼人，适才与月白色锦袍的陆珏站在一处，颇有天造地设的意味。
更令人艳羡的是，小夫妻在园子前依依不舍分开时，陆二郎夫人拉着他衣袖，垂眼脸红，情意绵绵叮嘱陆二郎少饮些酒，实在羡煞旁人，为这个，威远侯侯府世子没少打趣陆珏，本以为陆珏与他夫人不和才住在衙署，可现下看来，并非如此啊。
王乐昭也是无奈，那时陆珏冷着脸就要走，她喝了不少酒，本就晕乎，心里惦记回信的事，想去拦住人，结果伸手抓住了陆珏的衣袖，差点给人拽个趔趄，何来依依不舍，她分明瞧见陆珏的脸色都变了。
一时情急，王乐昭张口就是：“夫君要少饮酒，早些回院。”
饮酒伤身，再者，她有话问他。
陆珏的表情，她到现在依然历历在目。
思绪至此，王乐昭拍了拍脸，压下懊恼，起身欲回素霓居换身衣裳，步出亭外，忽见月华似水，皎皎清亮，照得庭院如处池中，她伸出手去，明月盈怀。
痴痴望了夜幕中的圆月好半晌，她忽然疾步离去，一众丫鬟婆子匆匆跟上。
谁都未曾留意到，暗处有道目光一直追随着王乐昭，如云追月。
陆珏从世子那处脱身时，天上明月高悬。
他不喜一身酒味，便回了素霓居沐浴，一进暖阁，视线不受控制般落在躺在矮榻上的人。
乌发垂地，雪肤红唇，长睫随着呼吸起伏，素色衣裙堆叠在脚边，似开出一朵层层叠叠的白海棠。
皎皎月光，美人如画。
陆珏移开目光的下一刻，浑身僵住。
明明睡熟的人，忽然喃喃出声：“陆珏。”
声调奇异的柔软，似情人间的侬侬低语。
两个字，仿佛两记重锤，敲得陆珏后退半步。
耳垂艳红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