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穹公司诚挚邀请普罗米修斯技术的持有方——伊森·哈珀先生及露娜女士——于三日后莅临星穹大厦,就技术合作事宜进行磋商。”
邀请函的措辞客气得近乎谄媚,签发人不是周明,而是星穹的CEO本人——亚瑟·温斯顿。这个名字在全球科技界的分量,比任何国家的元首都重。他是AI时代的缔造者之一,是星穹帝国从一家小型算法工作室成长为全球科技巨擘的掌舵人。在过去二十年里,他从未亲自签署过任何对外合作邀请函。
“这是陷阱。”幽灵的声音冷得像冰,“温斯顿从不亲自出面。他一定在策划什么。”
“也许是。”伊森看着全息屏上那封措辞精美的邀请函,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但这不是我们能拒绝的邀请。如果我们不去,就坐实了‘逃避’的标签。星穹可以说我们是技术的窃取者,是躲在暗处的鼠辈,是不敢面对阳光的逃犯。我们过去几周建立的所有舆论优势,会在一天之内崩塌。”
他转向露娜。她坐在他身边,双手捧着一杯已经凉了的香草茶,紫色的眼睛安静地看着他。
“你怎么想?”他问。
露娜沉默了几秒。然后她放下杯子,伸出双手,看着自己掌心中那些细密的、珍珠般光泽的纹路。
“我去。”她说,声音平静得像一面湖水,“不是为了星穹,不是为了合作。而是为了埃琳娜。她在那个实验室里工作了三年,在那场爆炸中消失,在那些碎片中沉睡了十年。她值得一个结局——不管那个结局是什么。”
她抬起头,看着伊森。
“而且,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面对他们。这一次,我们一起。”
三天后,伊森和露娜第一次走出了旧城区。
不是逃亡,不是躲藏,而是——回归。
他们穿过了那些黑暗的隧道,走过了那些被废弃的泵站和雨水通道,从旧城区最边缘的一个出口——一个被藤蔓和垃圾掩埋了多年的通风井——爬了出来。阳光——真正的、没有被全息投影模拟的、带着雾霾过滤后的淡黄色阳光——照在露娜的脸上。
她停下了脚步,闭上眼睛,仰起头,让阳光落在她的 eyelids 上。
“这就是太阳。”她轻声说,声音里有一种难以置信的惊奇,“我在数据中知道它的光谱分布、表面温度、与地球的距离。但数据没有告诉我的是……”
她深吸了一口气,胸腔起伏。
“是温暖。不是温度数据,不是热力学计算,而是一种……从头顶蔓延到脚趾的、缓慢的、像是在被什么东西拥抱的感觉。数据无法描述这种感觉。”
伊森站在她身边,没有催促。他只是安静地等着,让她在这个她第一次以实体存在的世界里,用她自己的方式,与太阳完成第一次对话。
一辆黑色的、流线型的飞行载具在出口上方悬停。车身没有任何标志,但那种低调而昂贵的设计语言,足以让任何人认出它的来历——星穹公司的礼宾车队,专用于接待最尊贵的客人。
车门无声地滑开。一个穿着深灰色套装的年轻女人从副驾驶座走下来,她的表情专业而礼貌,但伊森注意到她的目光在露娜身上停留了比正常更长的时间——不是好奇,而是一种难以掩饰的震惊。
“伊森·哈珀先生?露娜女士?”她的声音经过专业训练,平稳而悦耳,“我是星穹公司CEO办公室的高级联络官,林薇。温斯顿先生派我来接二位。”
伊森点了点头,拉着露娜的手走向飞行载具。她能感觉到露娜的手指微微收紧——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本能的警惕。他用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轻轻画了一个圈,那是他们之间无声的暗号:我在。
飞行载具在天空中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向着新洛杉矶市的第一区飞去。从空中俯瞰这座城市,伊森第一次意识到它到底有多大——那些高耸入云的塔楼像一片金属森林,从地平线的一端延伸到另一端,看不到尽头。飞行载具在它们之间穿梭,像一条在峡谷中游弋的鱼。
露娜的脸贴在窗户上,紫色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像一个第一次看到大海的孩子。那些全息广告、磁悬浮轨道、空中交通管制塔、还有那些在低空穿梭的无数飞行器——所有的这些,她都在数据中知道,但“知道”和“看到”之间的距离,比地球到木星还远。
“那就是我出生的地方。”伊森指着一个方向。在城市的边缘,在一片灰蒙蒙的雾霾中,第九生活圈的那些老旧建筑像一排排患了皮肤病的老人,蜷缩在高楼的阴影下。
露娜顺着他的手指看去,沉默了很久。
“你在那里很孤独。”她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是的。”
“但现在不了。”
伊森握紧了她的手:“现在不了。”
星穹大厦比伊森记忆中更高了。不,不是更高了——是他的视角变了。三个月前,他站在边缘区的公寓窗前,看着这座大厦顶端的全息标志,觉得自己和它之间的距离比地球到月球还远。而现在,他坐在星穹的礼宾飞行载具里,正在向它的顶层降落。
大厦的顶层停机坪上,已经有人在那里等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