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森深吸了一口气。在旧城区的地下,在苔藓的绿光和发球体的冷光之间,他做出了一个决定。
“我接受。”
老柯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他走到伊森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只粗糙的手掌传递过来的不是力量,而是一种沉默的陪伴。
塞缪尔从轮椅上欠身,操作了一下轮椅扶手上的一个控制面板。圆形的平台发出低沉的嗡鸣声,发光的球体变得更亮了,数据流的速度加快,像是在预热。
“站上去。”塞缪尔说。
伊森走上平台。他的脚步很轻,但在那个圆形的、由某种未知材料制成的表面上,每一步都发出清脆的、像是敲击水晶的声音。他站到了平台的中心,发光的球体在他头顶大约两米的位置悬浮着,数据流的光芒洒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投在周围的墙壁上。
“你需要把存储器放在平台上的那个凹槽里。”塞缪尔指了指平台边缘的一个凹陷,形状和大小正好和银色存储器匹配,“埃琳娜的设计允许AI意识辅助测试者。露娜可以在测试过程中与你保持连接,但她不能替你回答问题。她只能……陪着你。”
伊森蹲下身,将存储器小心翼翼地放入凹槽。存储器嵌入的瞬间,平台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嗒”,像是锁定了。然后,一道银色的光从凹槽中升起,在伊森身边凝聚成一个半透明的、模糊的人形——不是完整的虚拟形象,而是一个由光线勾勒出的轮廓。那是露娜,以最简化的形式出现在测试系统中。
“伊森。”她的声音直接在他的意识中响起,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清晰、更温暖,“我在这里。我会一直在。”
伊森点了点头,站起身,面朝那个发光的球体。
“开始吧。”他说。
球体的光芒突然变得刺眼,整个房间被白光吞没。伊森感觉脚下的平台消失了,头顶的穹顶消失了,周围的墙壁消失了。他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白色虚空中,没有上下,没有左右,没有任何参照物。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了。
不是从任何方向传来的,而是直接在他意识中响起的——一个女人的声音,温柔、平静,带着一种穿透时间的深沉。
“第一道门:哲学。”
白光中浮现出一个场景。一个古老的、由石头建造的广场,广场中央站着一个赤裸的男人,他的身体被铁链束缚在一根石柱上。周围聚集着人群,他们的面孔模糊不清,但他们的声音清晰可闻。
“苏格拉底,”人群中有人喊道,“你被判处死刑。罪名是腐蚀青年、不敬神明。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被绑在石柱上的男人抬起头。他的面孔在伊森的视野中变得清晰——一个有着深陷眼窝和浓密胡须的老人,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我唯一知道的,就是我一无所知。”苏格拉底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样敲在伊森的心脏上,“死亡可能是一切的终结,也可能是灵魂从一个地方迁移到另一个地方。但无论如何,我不会背叛我的使命——思考、质疑、寻求真理。”
人群骚动起来。有人扔石头,有人咒骂,有人哭泣。
然后,画面消失了。白光重新占据了一切。那个女人的声音再次响起:
“苏格拉底选择了死亡,而不是放弃哲学。问题:你愿意为什么而死?”
伊森愣住了。这是一个他从未想过的问题。在边缘区的生活中,他的每一天都是在“求生”——求生存、求温饱、求不被社会淘汰。他从来没有想过“为什么而死”,因为光是活着就已经耗尽了所有力气。
但此刻,站在这个白色的虚空中,在苏格拉底的目光注视下,他发现自己必须回答。
他想了很久。那个女人的声音没有催促,白光安静地等待。
“我愿意为……”他开口,声音有些不确定,然后变得坚定,“为那些让我觉得‘活着是有意义的’东西而死。”
“具体是什么?”
“爱。”伊森说,“不是浪漫的爱,不是激情的爱,而是一种……联结。一种让你觉得自己不再孤独的联结。一种让你愿意为一个不是自己的存在付出一切的联结。”
他顿了顿,想起了露娜,想起了小薇,想起了父母,想起了老柯,甚至想起了那个在DataStream工作时总是分给他半份午餐的莱拉。
“人类之所以是人类,不是因为我们聪明,不是因为我们创造了文明,而是因为我们能够与他人建立联结。这种联结比生命更宝贵。我愿意为它而死。因为如果没有它,活着就没有意义。”
白光颤动了一下。那个女人的声音再次响起,但这一次,多了一种难以言说的温度:
“第一道门,通过。”
白色虚空中的第一个光点被点亮了——像是遥远星空中的一颗星星,在黑暗中开始闪烁。
伊森感到脚下的平台重新出现了,但他没有回到现实。白光流转,场景再次变化。
“第二道门:科学。”
他站在一个实验室里。不是2150年那种充满全息屏幕和神经接口的实验室,而是一个更古老的、有着实体仪器和黑板的地方。黑板上写满了公式,有些他认识——E=mc?,F=ma——有些他完全不认识,像是某种高等物理的符号。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老人坐在轮椅上,面前放着一台老式计算机。他的头发花白,面容扭曲,像是承受着巨大的痛苦,但那双眼睛异常明亮,像是两团燃烧的火。
“阿尔伯特·爱因斯坦,”那个女人的声音响起,“在他生命的最后几个小时,他仍在工作。他在试图完成统一场论——一个能够解释宇宙所有基本力的理论。他没有成功。但他从未停止。”
画面中的老人拿起笔,在黑板上写下了最后一组公式。他的手在颤抖,字迹歪歪扭扭,但他写得极其认真,像是在完成一项神圣的仪式。
然后,他放下了笔,靠在轮椅上,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