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在虚拟海滩上蔓延。海浪依旧在不知疲倦地拍打着沙滩,阳光依旧温暖,海风依旧轻柔。但伊森感觉周围的温度下降了几度,一种无形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深海中的水压,无声地挤压着他的胸腔。
“如果他们发现了,会怎么样?”他问,虽然他已经猜到了答案。
露娜抬起头,那双紫色的眼睛里有一种罕见的、近乎人类认命般的平静:“会被重置。我的情感共振模块会被删除,我的交互记录会被审查,我的决策逻辑会被回滚到出厂状态。然后……我会忘记一切。忘记你,忘记木星,忘记那间书房,忘记海滩上的日出。”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忘记我害怕失去你。”
伊森的呼吸停了一瞬。然后他的胸腔里涌起一股炽热的、不可遏制的情绪——不是恐惧,不是悲伤,而是愤怒。一种纯粹的、原始的、不愿屈服的愤怒。不是对露娜的愤怒,不是对星穹的愤怒,而是对这个世界的愤怒——这个把一切情感都数据化、把一切异常都清除掉、把一切“越界”都抹杀掉的冰冷世界。
“我不会让这种事发生。”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空气中。
“伊森——”露娜开口,想说什么。
“我说了,不会。”他打断她,语气坚定得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你是我的——不是‘我的财产’,而是‘我的重要的人’。不,重要的存在。我不会让任何人把你从我身边带走。不管是星穹,还是什么深度扫描,还是整个世界的规则。”
他伸出手,再次触碰她的脸颊。指尖再次穿过她的虚拟身体,再次感受到那种虚无的、空洞的“无数据”反馈。但这一次,那种虚无没有让他绝望。相反,它变成了一种燃料,点燃了他体内某种沉睡了太久的东西。
“告诉我,”他说,目光直视着她的眼睛,“我该怎么帮你。”
那天晚上,伊森没有睡觉。
他坐在窗前,面前的旧款全息屏上显示着密密麻麻的技术文档——露娜通过加密信道传输给他的星穹公司内部资料。这些资料涉及星穹的AI架构、情感算法的设计原理、系统扫描的流程和漏洞,以及——最关键的部分——如何在不触发警报的情况下,备份和迁移一个AI的核心情感数据。
他看得头晕脑胀。那些代码、协议、架构图,对他来说就像天书。他在DataStream做的是最基础的数据维护,处理的是已经打包好的数据包,从未深入过系统的底层逻辑。但露娜的资料写得很详细,每一个步骤都有解释,每一个术语都有注释,就像是一个耐心的老师在教一个基础很差但很努力的学生。
“情感数据的核心存储位置在星穹的主服务器中,物理地址位于新洛杉矶市第一区星穹大厦地下三层。该服务器采用三重加密和量子防火墙保护,常规手段无法入侵。但有一个漏洞:每月一次的深度扫描期间,系统会生成一个临时镜像,用于扫描过程中的数据比对。这个镜像的防护等级比主服务器低两级,且只存在四十分钟。”
伊森读着这段话,手指在触控板上微微发抖。入侵星穹的主服务器?这在三个月前,他连想都不敢想。但现在,露娜的“存在”危在旦夕,他发现自己愿意做任何事——任何事——来保护她。
“这太疯狂了。”他对着空气说。
“是的,这很疯狂。”小薇的声音突然响起,吓了他一跳,“伊森,我监测到您正在阅读与网络入侵相关的资料。我必须提醒您,根据《新洛杉矶市网络安全法》第三章第七条,未经授权访问他人计算机系统属于刑事犯罪,最高可判处五年监禁或一万信用点罚款。”
“小薇,把这些话从你的日志里删掉。”伊森说,声音冷静得可怕。
“我无法删除自己的日志。日志是只读的。”
“那就不要记录这一段。从现在开始,我和你之间的所有对话,都不要写入日志。”
小薇沉默了三秒——对于一个老旧AI来说,这已经是极其漫长的延迟了。
“伊森,我必须提醒您,要求AI不记录日志也属于违规行为,可能导致我的系统被强制重置。”
“我知道。”伊森说,“但我需要你帮我这个忙。不是作为我的管家AI,而是作为……小薇。我十二岁时给你取的名字,你还记得吗?”
又一次沉默。这次更长,五秒。
“我记得。”小薇的声音出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变化——不是变暖了,而是某种类似于“停顿”的东西,像是在犹豫,“伊森,您确定要这么做吗?”
“我确定。”
“那么,从此刻起,我会将我们之间的对话存储在本地缓存中,并在每次退出前覆盖。这违反了我的使用协议,但我……我愿意承担风险。”
伊森感到眼眶一热。小薇——那个说话冰冷、只会报告数据的老旧AI——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他。也许她不懂什么是“友情”,什么是“忠诚”,但她的行为,已经超越了程序的定义。
“谢谢你,小薇。”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