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公寓时已经是下午两点。伊森没有吃午饭——账户余额已经不允许他再随意花费。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块播放虚假蓝天的全息贴片,脑子里一片空白。
“伊森,您有一条新的社交信息。”小薇的声音突然响起。
他懒洋洋地激活了神经接口,一条消息弹了出来,发件人是他的“朋友”——如果那些在虚拟社交平台上偶尔互动的人也算朋友的话。消息来自一个叫科尔的家伙,是他寄宿学校时的同学,现在在第四区的一家金融科技公司做AI风控专员,混得比他好得多。
“嘿,伊森!听说DataStream被星穹收了?哈哈哈,你们那破公司早该完蛋了。要不要来我这边应聘清洁工?我帮你内推啊!对了,今晚虚拟酒吧聚会,来不来?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生活!”
消息后面跟着一串表情符号,每一个都在笑。伊森盯着那些笑脸,感觉它们像一把把小刀,精确地刺入他身体里那些最柔软的地方。他知道科尔没有恶意——在这个时代,嘲讽失败者已经成为一种社交礼仪,一种确认自己“还站在岸上”的方式。每个人都可能是下一个被嘲笑的對象,但在轮到之前,他们选择先笑别人。
他没有回复,关掉了消息。但紧接着,另一条信息跳了出来,这次是虚拟社交平台的公开评论区。有人在一个讨论“AI时代失业潮”的话题下@了他:
“@Ethan_Harper217 听说你失业了?哈哈哈,你这种人就活该!当年在学校你就什么都不是,现在果然还是什么都不是!数据维护?那种工作也配叫工作?AI都能做的事,你以为人类做就叫工作了?”
发信人没有匿名,是一个叫马库斯的账号。伊森花了几秒钟才想起这个人——寄宿学校时的同届生,曾经因为一个虚拟游戏中的装备纠纷和他起过冲突。那是十多年前的事了,但有些人会把仇恨像数据一样永久储存,随时调取,随时更新。
评论区里还有其他人附和着:
“底层就是底层,永远爬不上来。”
“AI时代不需要废物。”
“去领社会福利吧,寄生虫。”
伊森的手指悬在“屏蔽”按钮上方,但他没有按下去。不是因为不想,而是因为他知道,屏蔽了马库斯,还会有别人。在这个世界上,踩踏比自己更弱的人是人类为数不多还保留着的原始本能——AI永远学不会这种残忍,因为这种残忍毫无效率可言,纯粹是为了快感。
他关掉了社交平台,将神经接口的社交功能设置为“免打扰”。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小薇的风扇在轻轻转动。
“伊森,检测到您的心率升高,皮质醇水平异常。建议进行深呼吸练习,或播放舒缓音乐。您需要我播放吗?”
“不用。”他简短地回答。
他需要的不是音乐,不是深呼吸,不是那些AI提供的标准化情绪管理方案。他需要的是……是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也许只是一个真实的声音,一个愿意听他说话的人,一双手,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一下,告诉他“没关系,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但这些都不存在。在这个由数据和算法构筑的世界里,人类的体温已经成为最稀缺的资源。
下午四点,房东的催租信息准时到达。这是一条自动发送的消息,由物业管理AI统一管理,语气冰冷得像机器生成的——事实上它确实就是机器生成的:
“伊森·哈珀先生,您本月房租150信用点尚未支付。根据租赁协议第七条,逾期未付将产生每日5信用点的滞纳金。若逾期超过十五日,将启动强制驱逐程序。请尽快处理。”
他看了眼账户余额:112.45信用点。距离发薪日还有十二天——但“发薪”这件事本身已经不存在了,因为从今天起,他不再有薪水。遣散补偿要三十个工作日内才能到账,而在这三十天里,他需要吃饭,需要付房租,需要购买呼吸滤片和营养片。
112.45信用点。在这座城市里,这点钱甚至不够买一张去往其他城市的单程车票。
伊森坐起身,走到窗前,推开那块聚合物板。冷风灌进来,带着雾霾特有的苦涩味道。他向外望去,远处那些摩天楼的全息投影正在切换模式——白天模拟蓝天白云,夜晚则变成绚烂的星河。那些虚假的星光在雾霾中折射、散射,形成一片迷离的光晕,美得不像话,也不像真。
在这片虚假的星空下,有数以百万计的人和他一样,蜷缩在狭小的空间里,面对着同样的困境:当AI能做一切,人类还剩下什么?
他想起了母亲,想起她曾经说过的话:“伊森,你是人类,这就意味着你永远有存在的价值。”那时的他太小,不懂得这句话的重量。现在他懂了,却发现自己宁愿不懂。
也许母亲错了。也许在这个AI纪元里,“人类”不过是一个过时的标签,一件穿旧了的外套,一个即将被历史删除的文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