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十分钟后,林教授走了出来,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他看到沈听澜,走了过来。
“老师……”沈听澜紧张地开口。
“听了。”林教授点点头,目光锐利地看着她,“想法很明确,执行也很坚决。技术上……”他顿了顿,“那个‘事件’前的低频铺垫和空间营造,有点意思,不像是纯学院派的手法。跟人学的?”
沈听澜没想到林教授一耳朵就听出了陈一默的影响,脸微微一热:“嗯,和一些有行业经验的朋友交流过。”
“嗯。”林教授没追问是谁,只是说,“声音本身的控制力比以前强了,知道怎么用‘不舒服’来制造张力,而不是胡乱堆砌。但是,”他话锋一转,“作为一件完整的‘作品’,它还太像一段‘材料’,一个‘实验报告’。它有情绪,有意图,但没有‘形’。换句话说,它还不够‘艺术’。”
不够艺术。沈听澜的心沉了一下,但随即又涌起一股不服输的劲头。她想问,那什么才是“艺术”?是优美的旋律?是深刻的叙事?还是必须被装进某个现成的理论框架里?
“您觉得,它缺少什么样的‘形’?”她虚心求教。
林教授看了她一眼,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近似赞许的光芒——至少她没有急于辩解或气馁。
“形,就是它为什么要在这里,以这种方式被聆听的理由。”林教授缓缓道,“你的声音,在表达‘困顿’、‘断裂’、‘余震’,这我能感受到。但它和这个空间,和今天来这里的人,和这个所谓的‘展览’,有什么关系?它仅仅是你个人情绪的投射,还是试图与更广泛的、属于这个时代、这座城市、这种生存状态的某种‘噪音’对话?如果只是前者,那它放在你的硬盘里,和放在这里,区别不大。如果是后者,那你需要为它找到一个更坚实的、与‘外界’共振的支点。”
林教授的话像一记重锤,敲在沈听澜心头。个人情绪的投射……与更广泛噪音的对话……共振的支点……她似乎摸到了什么,却又隔着一层雾。
“谢谢老师,我明白了。我会继续想。”沈听澜诚恳地说。
“嗯。继续做,别停。”林教授摆摆手,转身要走,又想起什么,回头道,“对了,李哲今天也来了,在楼上和几个院领导聊天。他大概也‘听’了你的东西。”林教授的语气平淡,但“听”字加了重音。
沈听澜的心猛地一紧。李哲也来了?他听到了?他会是什么反应?
“我知道了,老师。”她低声说。
林教授没再说什么,背着手踱开了。
沈听澜站在原地,刚才因为林教授评价而起伏的心潮,瞬间被一层寒意覆盖。李哲就像一片挥之不去的阴影,总是在她试图迈出一步时,悄然出现。
她没有上楼,也没有再去听别人的作品。她走出展览的旧厂房,外面天色已暗,华灯初上。城市的喧嚣再次将她包围,车流声、人声、远处商店的音乐声……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构成了她最熟悉的背景噪音。
但此刻,这片噪音在她耳中,似乎与之前不同了。她不再仅仅是“忍受”或“忽略”它,而是在下意识地“分析”它——它的层次,它的节奏,它的情绪,以及它与她内心深处那片《阈》所构建的声场之间,那看不见的、却可能存在的关联。
个人与时代。困顿与喧嚣。断裂与延续。
她似乎摸到了林教授所说的那个“支点”的一角,但还需要更用力地去挖掘,去聆听。
手机震动,是陈一默发来的消息,很简单:“怎样?”
沈听澜想了想,回复:“有人骂,有人愣,老师说不够‘形’。李哲也来了。”
陈一默很快回复,只有两个字:“正常。”
然后,又补了一句:“明天来仓库,给你听个新东西。关于‘支点’的。”
沈听澜看着屏幕,愣了一下。陈一默也想到了“支点”?他听到了什么?还是……他也遇到了什么?
夜色渐浓,城市的噪音永不眠。沈听澜深吸一口带着汽车尾气味的空气,转身,汇入人流。
她知道,第一次小小的“声呐”探测已经完成,反馈回来的信号复杂而模糊。前方,还有更多暗礁,需要她,或许还有他,一起小心地绕行,或者,勇敢地撞上去。
(第三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