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特意加重了“关心”和“指导”两个词。
“关于我的研究方向,是否‘不切实际’,是否‘浪费才华’,是否‘被误导’,我想,最有资格评判的,是我的导师林教授,以及最终审核我论文的各位专家。而不是任何一位,基于个人好恶和未经证实的猜测,就进行公开定性的‘师兄’。”
李哲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沈听澜继续道,语速平稳,条理清晰:“至于您提到的‘失败案例’和‘特定人际关系’,我想有必要澄清一下。第一,学术研究从不避讳分析任何案例,包括成功与失败。从失败中汲取教训,警惕陷阱,本身就是研究的价值之一。将研究失败案例等同于‘崇拜失败’,这是偷换概念。第二,我与陈一默先生的交流,仅限于专业领域内关于特定声音美学现象的探讨,是纯粹的工作交流。用模糊的‘人际关系负面影响’来暗示,不仅是对我专业操守的侮辱,也是对陈先生人格的不尊重。第三,”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毫不避讳地直视着李哲的眼睛,那目光清澈而锐利,仿佛要穿透他温和表象下的算计:“我尊重每一位师长和前辈的指导意见。但我也必须重申,作为具备完全行为能力的成年人,和独立的博士研究生,我有权利,也有能力,在学术规范的框架内,选择并负责自己的研究方向与合作对象。任何试图通过非学术手段,包括但不限于向我父母传递片面信息、在公开场合进行不点名批判等方式,对我施加影响和压力的行为,我都无法接受,并将保留采取适当方式回应的权利。”
一字一句,清晰冷静,不卑不亢。没有愤怒的嘶吼,没有委屈的辩解,只有立场坚定的陈述和有理有据的反驳。她甚至没有提高音量,但那平静话语下的力量,却让周围原本有些看热闹心态的人,神色都变得严肃起来。
李哲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他显然没料到,一向在他面前显得安静甚至有些软弱的沈听澜,会在这种公开场合,如此直接、如此强硬地反击,不仅驳斥了他的指控,还将他私下的小动作点破,并划清了界限。
“听澜,你误会了,我只是……”李哲试图挽回。
“李哲师兄,”沈听澜打断他,站起身。她比他矮不少,但此刻挺直的背脊和清冷的目光,却让她有种奇异的气势,“我的研究,我的选择,我的人生,我会自己负责。不劳您再费心‘指导’和‘关怀’。如果您对我的研究内容有学术上的异议,欢迎在任何正式的学术场合提出批评,我洗耳恭听。至于其他,恕不奉陪。”
说完,她不再看李哲和周围任何人惊愕、复杂的目光,拿起自己的东西,转身,穿过自动分开的人群,径直向会场外走去。脚步稳定,背影决绝。
走出开着空调的会场,夏末午后灼热的空气扑面而来。沈听澜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手心里全是冷汗,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但奇异的是,堵在胸口那块浸水的棉花,似乎被这当众的、决绝的断裂,撕开了一道口子。一股灼热而痛楚,却也无比畅快的气流,冲了进来。
她知道,今天之后,她和李哲,乃至和他代表的那种“正确”路径、那种无形的掌控,算是彻底撕破脸了。未来的路,或许会更加艰难,非议会更多,阻力会更大。
但,那又如何?
她摸出手机,点开录音软件。里面有一段她昨天在仓库录的“实验片段”——用不同硬度的刷子,摩擦仓库生锈的铁门,录下那尖锐、刺耳、令人牙酸的声音,然后进行极慢速的拉伸和循环。那段声音单独听,简直是折磨。但此刻,在这喧嚣的街头,在她刚刚经历了一场无声战役的此刻,她戴上耳机,按下了播放。
“滋嘎——————”
极度变形、拉长的金属摩擦声,以一种缓慢的、近乎庄严的节奏,涌入耳膜。那声音不再仅仅是噪音,它变成了一种巨大的、沉重的、充满阻力却不断向前的背景音。像她此刻的心跳,像她刚刚走过的路,像所有那些试图压制她、定义她、让她沉默的力量,在她耳中化作了这扭曲却执拗的声响。
是的,这就是她的“噪音”。
不优美,不和谐,甚至不悦耳。
但它真实。它来自她选择的废墟,来自她亲手的敲打,来自她绝不回头的决裂。
它是她的宣言,她的铠甲,她在这满是规训与杂音的世界里,为自己赢得的、第一片微小的,但完全属于她自己的——寂静岭。不,是声音的领土。
沈听澜迎着午后炽热的阳光,微微眯起眼,向前走去。耳机里,那漫长的、金属般的“噪音”仍在持续,与她脚步的节奏,心跳的节拍,渐渐融为一体。
(第三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