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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鸾都来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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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为许公所杀,有谁亲见了吗?甚至连太子指责许公弑杀先帝,也都是以讹传讹的流言。许公是太子的老师,十数年来为之奔走。先帝驾崩后,首先恳请太子登基的也是他。太子薨逝当晚,我正在宫中,许公听闻噩耗,其悲恸震惊之处,便是亲子未必能及……”

“何必在此惺惺作态。”傅易打断他,“问的是他为何会死。”

“这不是显而易见吗?”程圭含笑道,“先帝驾崩之日,江皇后也坠楼而亡。皇后是先皇后的幼妹,也是英王的生母。太子性情仁善,不能承受负疚感,所以让位于幼弟,这也无可厚非。”

傅易奇道:“这关太子什么事?他有什么负罪感——”他随后意识到程圭话中所指,不由戛然而止。

“师兄想说,不是许謇弑君专权,而是重明太子筹谋在前,导致帝后殒命,之后又心怀愧疚,不惜自戕来让位于幼弟。导致朝野动荡,许大将军出手挽救……”殷昀缓缓道,“且不说其中的利害关系。太子这样行事,未免有悖于情理吧?”

他说得已经是十分客气,换傅易来,恐怕要直言这是发梦:太子有什么必要弑君?既然都动手了,又怎么可能自杀呢?

程圭有些夸张地长叹一声。

“若不是有悖于常理,局势怎会发展到如此地步?不过说此事不符合太子性情,倒也并非如此。在许公看来,太子起先并没有弑君的打算。”

“这是说……”

“先帝被丹师蛊惑,喜怒失常,滥杀无辜,已经很久了。”程圭抬起手来,有些轻慢地向北方遥敬一礼,“偏偏圣体却十分康健。重明太子素有德名,自前年加冠后,几次劝谏君父,都被斥责。因此去年春天纠集部下,趁先帝炼丹时把他困在高楼中,想请先帝还政,在宫中静养。”

“然而,事情发展却不顺利,先帝性情暴烈,遇到武力逼迫时不愿就犯。太子情急之下,不得已弑杀君父。与此同时,江皇后也在丹房之中。她并非太子生母,目睹父子相残,又忧惧此事祸及年幼的英王,想要攀窗逃走为他报信,不慎坠楼而死……”

“……”

“许公赶来收拾残局,恳请太子继位。太子为人正直仁善,多年来为世人称道。他想到自己本是出于好意,竟落得杀父弑君,还连累无辜的姨母,岂不是痛不欲生,无地自容?他毕竟年轻,苦思数日,终究不能自洽,于是下诏让位于英王,由许公辅佐,自己则以死谢罪,以为如此便能拨乱反正……诸位以为,这是不是比许公丧心病狂,在朝中没有呼应的情况下,七日内分别两次犯上弑君,更加合理呢?”

程圭一席话说完,屋内好一会没人说话。他端详众人面色,唇边有一点笑意。仿佛他这番解释已经在许多人面前讲过,而众人的反应也都在他意料之中。终于殷昀说道:“师兄这个故事说得栩栩如生,如同亲眼所见一般。但这些都只是前情罢了,与当今局势又有什么关系呢?”

“当然有关!许公从未弑君,也不曾鸩杀太子。当今陛下的帝位不是靠谁夺取而来,而是名正言顺,有诏书为证——那如今诸君招兵买马,聚集在这里讨论拱卫中央,是何道理?”

“太子之后,英王是最年长的嫡子。他承袭皇位,并无人有异议。”傅易说,“但他被一位权臣所控制,杀害忠良,镇压不服。许謇驱使大军霸凌郡县,司州被族诛的大姓一双手都数不过来——这些事,难道是今年十四岁的皇帝陛下自己要做的吗?”

“那陛下可曾遣使向你们求援?既然太子被害是假,新皇也并非是被挟持。许公为他整肃朝廷,有何不可?没有一点大义的名分,连征的行事,与他宣称要讨伐的许公又有什么区别?就这样糊里糊涂地跟在连征后面,尔等难道不是为他人的权势做嫁衣吗?”

傅易嗤笑一声,看起来丝毫没有被驳倒,只是懒得与他争辩。而殷昀露出思量的神色。

“师兄来此,就是要把这番高论传播给与会的诸公吗?”他评估道,“若是连相手里有另一封诏书,师兄打算如何应对?”

“他没有。”程圭气定神闲道,“连相若想起兵,何必筹谋一年?因为他没有以假乱真的本事,也因为当今陛下并不信重他。连相召集大会时,两位可以静观,若是这位贤臣手里拿不出一份文书,便可知道,太子是自愿逊位的,你们眼前所见的这份遗书便是真相。”

“这不可能。”韩松冷冷道。三个成年人都愕然转向她。

“如果诏书里只有这点内容。为什么它值得我祖父冒死从宫中送出,值得我的长姐专程送至梁城前线,又值得齐梁杀她灭口?”

一阵沉默。程圭的目光落在韩松身上,好像第一次发现她确实坐在那里。他那轮廓阴柔的白皙面孔上,双唇微启,又再次合上。有一会儿,这位从帝都远来的谋士站在原地不动,仿佛真的被问住了。随后,他哈哈一笑。

“实在惭愧。”他用一种奇特的语调说道,“我与女公子明明有数面之缘,却从没有意识到,这竟是太子遗诏一事最后一位见证者。”

“程圭!”

“仲明!”

“且慢!”

数人同时说话,伴随着一阵利刃划破空气的锐响。傅易已经拔刀,刀尖直抵到了程圭颈边,殷昀伸手拦住他。程圭举起双手向后退去,他侧脸被铁气划破一缕,一丝血珠渗了出来,但神色仍算镇定。

“将军赎罪,是我失礼了。”他说,“程圭领一份谋臣的食禄,不做要送命的行当。今日就当无事发生。不过,与谋遗诏之事的不止区区在下。韩家的孩子若想在这世道里活下去,还是低调些为好。”

他目光转向殷昀,语气意味深长:“佳木秀于林上,风必摧之也——今冬格外严寒,潜光的旧疾可好些了?”

“承蒙挂怀,这几年还算凑合。”殷昀回答,伸手卷起案上的诏书,放回锦囊里递给他,“师兄要说的话想必都带到了,今天就到这里吧。”

“此行多有得罪。”程圭把诏书收回袖中,“为表歉意,不如附赠两位一则逸闻:上个月,司州边境上流传起一个独臂侠客的故事。据说此人身手不似凡人,身边跟着一个持剑的大汉。能配得上那样形容的剑客,我知道的人里,恐怕只有韩参军了。”

“还有一件事。”他端详傅易的表情,又是一笑,“二连抵达之前,便已经逐一遣使与诸侯密会,至今已经与十多位使者会面,但并不包括你们。小傅将军恐怕得早做安排。”

***

门关上了,随之传来木屐震动阶梯的声音。韩松坐在原地,脸上还带着未消退的惊愕。殷昀转过身来,若有所思,先对一旁的傅易道:“他这个故事虽然荒唐,未必完全是捏造的。”

然后又转向韩松,正色道:“刚才的话,再也不要对任何人说起。”

韩松出言反驳程圭,多少有点冲动,没想到竟会激发对方的杀意。她望着落在地板上的一点血迹,心里惶然,但也忍不住辩解道:“可他借此编造故事,动摇联军……”

“许謇敢派他出来胡言乱语,正是因为知道真相的人全都死了。”傅易打断道,“让你改名避祸,你以为是闹着玩的吗?”

他面上有明显的怒色。韩松点一下头,却不答话。殷昀见她心神不定,道:“就算想揭穿他,你又能拿出什么证据?程执玉今日没有防备,所以被你问住。若换个场合,以他颠倒黑白的能耐,只不过是再编一套文辞罢了。”

韩松应道:“先生说得对。”

又垂头对傅易道:“是我莽撞,给大人惹祸了。”

傅易叹口气,几步回到案边,按着她肩头,一路推到门外。一列武士守在楼道里,领头的是此前带过韩松的瞿队长。傅易吩咐几个字,韩松感觉身子一轻,高瘦的武官直接拎着她往楼下走去。她扭过头再看,门已经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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