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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十方微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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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昀听了道:“看你仿佛背了书,实则也不知背到哪里去了。”

韩松茫然道:“这和背书有什么关系?”

殷昀道:“本朝只有少数皇亲国戚用良禽做本名。先帝两任皇后都姓江。他的名字是先帝亲自取的。你小丫头不学无术,人家告诉你怕你觉得炫耀罢了。”

韩松悻悻然哦了一声。对这位不爱说话的皇亲小朋友印象大跌。也不为别的,就凭总因为他被殷昀教训。她转而说道:“听说连将军到了,明日先生带我去看吧?”

听她语气满怀期待,客馆边走过的人纷纷侧目。傅易闻言望过来,目中明显有谴责的意思。殷昀难得露出头痛的表情。他叹了口气,说道:“我看……不如明日再说。”

殷昀说韩松不和小朋友玩耍,倒是冤枉了她。她回到客馆里略作梳洗,本要去读书,半路便有一个十二三岁、身着干练短装的少女在回廊尽头喊她:“小青霜!”

这栋客馆有两层,是辛棘长官为使者临时安置的的寓所之一。但原本被引至的长阳太守使节嫌弃陈设简陋,更不愿与人合住,干脆到城外营盘里去。以至于这准备好的房舍倒显得空旷了。如今里面住的除了殷昀这一路无名无份的使节,还有一行紧张不安的商贩。这少女姓吴,随着父亲的小商队途经此地。他们也带着自己的卫队,运送着某种原料,要去辛棘附近的某座县城交易。既来到辛棘,发现前方锦旗连绵,大战在即,便不敢向前。但似乎也不知下一步该往哪里走,徘徊了几日,仍然留在此地。

韩松此前在廊前遇到,和她说过几回话。这位吴姐姐名尘,小名叫妙心。因为家里弟妹都很年幼,被父亲带出来学习生意。她性情活泼,又很大方,且似乎很惯做姐姐,遇到韩松时总给她好吃的。此时韩松走过去,也果然递给她两枚指头大的米白色糖块儿。韩松毫不见外地吃了一个,带一点辛辣的甜味。

吴尘见她紧接着要吃第二枚,忙把她的手腕抓住,说道:“哎呀省着点吃,现下没有人做饴糖啦。下一回不知什么时候能吃到。”

韩松把糖托在手里,有点茫然。吴尘笑一笑,又转向窗外,说道:“你来看,又有带刀的家伙进来了。不知又是哪里的霸王。”

韩松道:“城里到处都是嘛。”

吴尘道:“这伙人很凶。”

说话间韩松探头看去。看见街道一侧,通往客馆的马厩边,是傅易的卫队在给马匹喂食。一行人刀甲整齐,动作也肃穆,与街道上大声喧哗的士卒相比算得上十分安静,并不觉得“很凶”。她说道:“是我义父带来的人。不知他会不会住下。”

吴尘奇道:“你?这是军中的人吧?你们不是去庆州探亲的吗?”

韩松也奇道:“谁说的?我们也是来会盟的。”

吴尘道:“那我爹……”她明白过来是被父亲敷衍,一时语塞,脸上又显出些恼怒。韩松觉得好笑:原来这位小姐姐对她这样亲切,乃是以为她一行也是被困在刀兵中的无辜旅客。

她说道:“吴姐姐不用担心。殷先生说,一时是打不起来的。你们肯定能平安回去。”

吴尘苦笑道:“哪有那么简单。走了几个月,每天叔叔伯伯都劝我爹往回走。是他力排众议一路走到这里的。现在好不容易都到这儿了,他怎么能就回去呢?”

韩松问道:“是什么货物,不能转卖他处吗?”

吴尘张口想回答,却又止住了。看来如今得知了韩松一行人的身份,产生了隔阂,不那样毫无防备了。她自己垂下头,原本很有活力的面庞上露出失落的神色。转而指着远处街道上走过的各方队伍,问道:“你住在兵营里,看到这些景象,想必便不害怕吧?”

韩松想说自己实则没有住在军营里,但觉得不便解释,便说道:“也怕。”

吴尘点点头,有些怅然的样子。她看一会儿街道,说道:“我阿娘说,人在世上,就好像无边大海里的一点浮沫,十方虚空里的一粒微尘。不但飘向何处无法预测,连是存是亡,也只在瞬息之间……身处其中,怎么能不害怕呢?”*

***

过了一会儿,有人来敲门,是乐徵来找韩松回去上晚课。这次采薇留在了绵城,乐徵跟来照顾。之前韩松和殷昀说情,让她留下来。乐徵也不见亲近起来,有时还会反驳韩松。此时韩松走在回廊上,忍不住对她说道:“我看吴姐姐以后不会和我说话了。”她便闷声答道:“这是一伙游商。小公子本就不该与她说话。”

韩松听了有些不悦,说道:“我看他们比寻常人勇敢。”

乐徵答道:“他们逐利而来,舍不得许诺好的钱财,又担忧性命,所以进退两难。这是人性贪婪罢了。便是为此而死,又有什么勇敢可言?”

韩松说道:“吴姐姐家中给她起名叫尘。人知道自己在宇宙中不过是一粒尘土,但还是走到这里,难道不勇敢吗?”

乐徵倒笑了:“这城里往来上万人,不都是一样的处境。便是小公子自己,难道不勇敢吗?”

***

两人进了殷昀用作书房的宽敞房间里,韩松还在琢磨这个“敢与不敢”的问题。傅易不在,殷昀坐在里面目视一页空白麻纸,似乎在思索如何下笔。

韩松走到近前,叫了先生,才想起手里还捏着一枚糖块儿。殷昀抬头已经看见了,奇道:“是没给你好吃的,怎么还跑去别人家讨糖吃?”

韩松恼道:“先生说什么呀!吴家姐姐给我的。”

殷昀显然并不赞同,道:“吃了再过来。”

韩松于是几步跑到门边,草草把糖块儿塞进嘴里嚼碎。一点甜味在舌尖炸开,很快就消散了。她走回来坐好,殷韵带过来的一位使女又送湿巾让她擦手。韩松拿起书卷读了几页,忍不住问殷昀道:“可以问先生私事吗?”

殷昀心情尚佳,回答道:“可以问一个。”

韩松把吴尘最后说的话复述一遍,说道:“我想人对命运一无所知,所以恐惧。先生无所不知,也会有这种感觉吗?”

殷昀懒懒道:“你还挺会说好话。哪有无所不知的人。”

但殷昀此人,或许确实自认为无所不知——这样的话却不敢当面说。韩松未曾回答,殷昀又道:“一粒尘土在虚空中恐惧,难道是因为看不透虚空吗?是不知该往何处去罢了。人若有想做的事,心里百味滋生,也就顾不上恐惧。”

“那先生想做什么?”

殷昀道:“这是另一个问题了。”

他向韩松肩后望一眼,忽然一笑,说道:“如我这样的微尘与浮沫,落在惊涛骇浪里,只恨不能以身翻动大海。有什么好惧怕的?”

有人说道:“你还真是狂得很。”

门扉响动,傅易从一边走进来。他脸上有些倦意,估计是在空余房间里休息了一会儿。他坐下往边上看看,伸手给自己倒了一点冷茶喝。那使女在一边未及出手,又后退回去。

韩松料他大概听到了前因后果,问道:“义父怎么想?”

傅易停下来想一想,然后感慨道:“我怕的东西有很多。何止于虚空?”

殷昀对韩松道:“这是在更换概念。这就不坦率了。不要学他。”

傅易挑起眉,放下茶杯,大约要反驳他。两人竟要为这个虚幻的论题打嘴仗。这时候,有一侍从上来禀报道:“有人求见殷先生。”

殷昀有些惊奇:“见我?”

侍从道:“说是鸾都的故人。”

殷昀望傅易一眼。傅易并不在意,说道:“那你见呗。我本也要回去了。”

他果然起身要走。殷昀道:“如果是帝都的人,想必你也认识。”

傅易坦然道:“认识的人是不少。只怕都谈不到一起去。”

这时候他已经走到门廊上。这房舍建得比较局促,一道狭窄楼梯从下面通上二楼。正有一骑士引一白衣文士往楼上走来。傅易站在回廊上避让,对方已经上前来,两人迎面相遇,傅易一怔,脱口道:“是你?”

那语中不仅有惊诧,还有陡然而起的肃杀之意。韩松坐在室内,听闻他的语调,顿觉身上一冷。殷昀也当即站了起来。但两人视线被遮挡,却没有看见来者是谁。只听对方却怡然说道:“小将军何必惊讶,在下早已说过,日后必有相见之日。”

傅易道:“你是料定我不会杀你吗?”

他的手此时已经按在了刀柄上。身后若干甲士都拔刀出鞘。廊上一片死寂。那人又说道:“实不相瞒,我今日也不知是小将军在这里。否则也不送上门来。但既然来了,何妨让我把话说完。”

傅易面容紧绷,他与廊上那人对望片刻,向其余人颔首,放那人进来。那人赞叹道:“小傅将军果然是通情达理的人。”

此时他已经走进室内。此人面目秀雅,脸含笑意,正是曾在梁城见过、与张缄共事的程圭。韩松去看殷昀。却见殷昀望着程圭,也一反常态地默然不语。

程圭施施然走过来。他明明是许謇手下的智囊,但在这群雄汇聚的反许阵营里如入无人之境,悠然唤道:“潜光。”

殷昀缓缓应道:“师兄。”

程圭道:“我本想会在这里见到你。只是不知道是代表俞还是刘。没想到是与这位小傅将军在一起。这可是,十分有意思。”

他语气中的停顿很有些意味深长。此时傅易也走回来,在案边坐下。目光在两人间徘徊。殷昀面色复杂,并不接话。席间气氛十分凝重。能听到更多武士往楼上走来的脚步声。程圭毫不在意,又说道:“纵横之士,虽可反复百端,也要懂得爱惜自己的羽毛。你跑到这位将军手下做事,他死了之后,怎样找下一位主顾?”

殷昀终于答话,冷淡地说道:“我以为这句话应当是我劝谏师兄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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