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昀笑了一下。他把竹简推到她面前,起身说道:“他傅仲明又不是垂髫幼女,何需我一句句讲给他听?谋策之士与人相交,重在知道界限,否则自取其辱。我看你迟早也有这一天,不如先告诉你吧。”
*
韩松好奇谢冰这样的人对连将军的讨伐联盟作何感想。但谢冰自此就十分忙碌,连日见不到一面。她想到殷昀的嘲讽之语,又有点不知如何问才好。她颇花了一阵日子背书,不久殷昀就让她收拾行李。她跑去与谢冰告别。见傅易也在,与谢冰交代事务。他身边有两位绵郡的官员,像是要与傅易一道出发。一位是谢冰密谋那晚上见过的很能出谋划策的文员,后来韩松知道叫张辰。另一位是季殳,见了她对她微微一笑。
谢冰也没有多言。临行只弯腰碰一下她的头发,温声道:“一路保重。”
*
辛棘离郁州不算远。想必也屯不下那么多兵马。傅易实际只带了数千人。他们一路赶到辛棘,却比约定的日子早了三天。听说连将军的队伍还没有来。傅易便率队离开布置扎营。让殷昀带韩松和一支卫队留在县城里。另外几支队伍似乎都是一样行事。
辛棘的县令是连征的学生,清理出许多房屋供各地使节居住。一时间不大的县城里尘土飞扬,人流不息。
殷昀真的依言所说带韩松“看人”。他带韩松坐在县城路口的一架小车里,与她分辨往来的车辆。他也真是博闻强识,不但认得人马来自哪里,还往往认得领头的使节。
此时见一队人马气势威武地过去了,领队的骑士都穿着十分精致,扛着的旗帜上写着“长阳”和“韦”等字样。
殷昀说道:“这是升州的长阳太守。”
他考验地看一眼韩松,韩松膝上摊着一堆书简,脆声道:“他家世代做官,父兄都与许謇不合。这是第一种人。”
殷昀点了点头。
又一队人马过去,却比之前的气势还要威武。士卒的兵刃闪闪发光。
殷昀道:“那是本州廖州牧的使节。”
韩松先问道:“有过刺史这个官职吗?”
殷昀道:“出现过一阵子,已经废置了。”
韩松应了一声 ,说道:“廖州牧与许謇没有仇怨。但既然让连将军在境内联军,想必是支持连将军的吧。”
殷昀问道:“他图什么?”
韩松挑战道:“救国?”
殷昀道:“就算他要救国吧。他是这一州之主,位秩不低于连将军,却让出位置来让连将军主导会盟。这对他的名声有什么好处?”
韩松迟疑道:“没有?”
殷昀道:“正是如此。”
一队人马打着一个桃源的玫红色旗号过去了。这些人穿着相当高调。但士兵看起来并不精良。这回为首的人韩松也认得。
殷昀说道:“卢临川,此人有些本事,几个月的时间,从无名胥吏变成桃源国相。”
他语气里没有什么褒贬。韩松冷冷说道:“我看他既图名,也图利。”
殷昀说道:“若没有仲明,他此刻要得志许多,想必怀恨在心。但我们只怕还有与他打交道的时候。”
韩松不悦道:“打什么交道?”
殷昀笑而不语。又看窗外道:“刚才过去的是岱州牧的使节。他和廖州牧大约是连将军之外最大的两位,可能还有一番好戏可看。”
韩松问道:“刘将军不会派人来吗?”
殷昀道:“你想他来了会如何?”
韩松正想如何回答。这时候又一大队人马从城门经过。这队伍装束简陋,却人数不少,顿时冲撞了前面桃源的车架,一时间人喊马嘶不止。领头的使者是一个面容和善的中年人,看起来是个低级武官,带着简单的短头巾。见卢临川一脸阴沉地来看,连连拱手致歉。他身边几个同行的大汉却对卢临川嘻哈笑闹起来。这队人形貌都很粗豪,旗帜看起来也是自制的,上面写着“石林”“陈”几个字。
殷昀思量说道:“石林好像是庆州的一个县......”
韩松闻言从膝边堆着的卷轴地图拿出一本来翻看一回,报告道:“是庆州上井郡的县城,不到一万户。”
殷昀笑道:“这倒奇了。”
韩松道:“先生说庆州四郡在俞宗伯将军控制下,州牧和太守们都有默契,不打算参与。这想必是乡间的义勇吧。”
殷昀点了一下头,说道:“州郡里长官并不支持,敢跑这么远,且把旗号并排打进一群皇亲显贵的队伍里。不知是有胆色还是太天真。”
韩松望那一群大汉远去,倒颇有点喜爱之情。她提问道:“这样看人想必有纰漏吧?”
殷昀道:“万事哪有不出纰漏的。所以才要练一练眼光。必要时可以救你一命。”
韩松面露怀疑。殷昀说道:“有这么一位徐先生,据说年轻时做县吏,独自赶路。半夜歹徒闯进屋中谋财害命。他在烛光熄灭前看到那人一眼,便在黑暗中说出此人籍贯何处,家中因何事为难。把歹徒说得跪地痛哭,主动自首。”
韩松沉默片刻,说道:“那他万一说错了,岂不是自寻死路?”
殷昀拿手里的绢帛敲一下她的头,但面上露出笑意。他面向窗外,随后有些惊奇地说道:“哈。”
然后他说道:“徐烛知先生。那是江东的使节。”
韩松回头去望,也是一队很低调的人马。领头的马车已经驶过去了,没来及看见人。她见殷昀侧头挑眉望她,感到十分为难,说道:“江东离雎阳有两千里。彭双木将军也算不上世受国恩。应该猜是来观望的。但彭将军好像名声很好。这么远赶来,也许他有心匡扶国家呢?”
殷昀轻嘲道:“你看谁都像要匡扶国家。”
然后又道:“这位烛见一方的大才不久就会离去了。”
他们这天数到了大大小小十四路人马。过两日又来了几路人,总数达到了二十三。眼看就是约定的时间。连将军还是没有到。这些信使与代表大都是一郡的高贵之士,如今挤在小县城里,都躁动不安。
辛棘县令把学馆让出来,供一些使节互相座谈讨论。殷昀也去了,坐在角落里,韩松穿一身青色短衣长裤,像个小书童,坐在身后为他捧书简。这厅中各地人士是济济一堂,说起话来也是洋洋盈耳。起初还有点趣味。随后都是些猜测连将军何时到,以及夸耀自家长官功勋的车轱辘话。韩松侍座到午间,实在昏昏欲睡,终于小声问殷昀能不能偷偷离开。殷昀露出嘲讽的神情,仿佛是说果然如此。但还是放她走了。
*
韩松悄悄溜出大厅到日光里,松了一口气。辛棘到底是小地方,出了文庙就是开阔的菜地,种着春季菜苗。韩松在田圃里转了几圈,看见一口水井边有一块大石板,上面用砍刀刻着纵横的棋盘纹路。大约是某个消磨时间的吏员刻在上面的。一个穿浅色直裾深衣,踏着木屐的瘦长男孩站在边上。
他望之远远没有成年,但是像大人一样扎起头发,戴着短巾。此时辛棘县里有不少名门显贵,装扮都十分郑重。这男孩长辈大约也是其中之一。他穿着严肃,姿态也很端正,默默注视石板上的方格。
韩松以为他只是观察一会儿,于是在一边等待,没想到他双眼停留在石板上,一动不动地看了好久。她忍不住走上前去,说道:“你是想下棋吗?”
这男孩应声抬起头来。他面相很秀气,双眼沉静,眉毛修长,大概十一二岁,气质远比同龄人成熟。韩松认识不少朋友都在这个年纪。刘不弃开朗大气,刘十九傲慢叛逆,阿裴心怀孤愤。他们性情都很独特,却都有涉世未深的懵懂感,在用自己的方式面对难以捉摸的成人世界。而这个男孩抬眸看过来,目光专注,带有衡量的意味,仿佛从审慎的沉思中打断。韩松一瞬间有被殷昀注视的错觉。
两人互相看片刻。韩松明白过来。她说道:“你在和自己下棋吗?”
对方没有说话,韩松说道:“我有棋子。”
她最近也称得上棋痴了,真的掏出随身携带的两袋棋子,放在石板上。男孩看了看,把两种棋子都拿起来,不等韩松反应,开始放到网格上。过不了多久,就摆出一个黑白纵横,十分复杂的棋局。
韩松看出是进行中的中局,诧异问道:“你刚才和自己走的?”
那男孩也没有回答,只是把白子推给她,做了个手势,示意她执子。
此时黑棋已经露出败相。韩松拿占优势的白子与他对弈,不多久就觉得压力越来越大。她落子越来越慢,那男孩却只看一眼就继续落子。好像种种可能都在预料之中。傅易说,有人心力强大,算到所有得失。这个男孩看起来就是这种人。
最终局势还是反转过来,韩松看出自己要输了。她学棋以来就没有赢过对手,倒不以为意,继续一步步争到无子可下为止。那男孩看她一眼,也没出声反对。两人下到最后,差距比之前预计的拉回一些,她便笑了笑。
之前两人专注下棋,都没有说话。此时一局终了。韩松望着棋局又看一会儿,觉得学到不少东西。她说道:“你就是江家的小儿子吗?”
那男孩简短地回答:“江鹤。”
然后他说道:“你是韩家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