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及是懂我的,他陪着我。可我却只是背着枷锁,在九州大地上兜兜转转。”
“你看看我,翼霄,我空有师父传我的武艺,却还是如此懦弱,我既已甘心承担下这罪责,却又自我烦扰不堪……”高崖身上好像有什么东西裂开了,石羽终于透过缝隙,看见了什么不一样的东西。
石羽心中大恸,手指拭去他泪水,那泪水和月光一起流淌。
“师哥,你一肩挑不尽万古愁,不若分我几两。”
高崖抱住石羽,先是低低的,而后声泪俱下,仿佛要数尽半生烦忧,一世惆怅。
高崖喃喃道:“过去的就过去吧,以后不想了,以后再也不想了……”
世界之大,又不知乘月几人归,但见落月摇情,光满山河。
谷东书真的要走了。
践行的酒宴摆了一场又一场,同袍们送了一程又一程,终究还是到了分别的时候。石羽当初派商帮去岭南带回了消息,证实了决明当时带来的那封信是伪作。决明当时只是从长安的谷家家臣那里帮忙拿来了信笺,亦不知这信何时被沈子昂的人调换过了。
钧田城南,这是最后一程了,还剩安远跟他同行。石羽和高崖送他谷东书到城南,但安远就是想再多送他一阵。
城郭外山岗上有长亭,众人驻马。安远和谷东书并肩站在亭下,连绵的山岗上隐隐有新绿,亭边的杨柳抽了新芽。安远知道没有不散的宴席,一种惆怅涌上心头。可他没法放下雍州的事离开,他不敢转头看谷东书。
随行的是当年跟着谷东书来雍州的家臣。他们在亭子里歇下了,用岭南话讲着,数年未归,不知家里妻儿如何如何,兴奋之情溢于言表。安远憋了好久,转头看谷东书,后者刚好也转头看他,安远觉得他深沉的目光好像要把自己看穿了似的。
“你要回岭南了,族中亲人肯定挂念得很。”安远找话说。
谷东书深深看他,半晌才点点头。
安远实在没话讲,他的主意打到那棵杨柳上。“柳”与“留”同音,离别常折杨柳以相送。安远也打算效法世人,可到了树下却发现他根本够不到那柳枝。他挽了挽袖子,攀着树干就往上爬。他忽然觉得很丢人,在边军营中随便拉出来一个人的轻功,都能轻松折个枝,他却还要像只青蛙一样爬树。他回头看了看,发现谷东书站在树下望着他,半点没有嘲笑的意思。
他的神情专注,微微抬起双手,似乎时刻准备着接住自己。
安远眼眶一红,泪差点滚下来,然后拼尽全力,不负众望地拽下了最秃的一根柳枝。
谁说折柳赠别是一件风雅的事!!
从树上下来,安远有些尴尬地笑了笑,将柳枝递给谷东书。后者接过,道了句:“多谢。”
谷东书总是这样,他从不在平日干涉安远半分,但是一旦安远有了为难,那么站在身后的一定就是他。
歇了脚,该启程了,家臣们捆好马背上的行李。安远站在阶上,谷东书下了阶,朝安远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安远抬了抬手又放下,此去一别,谷东书作为江汉王世子长居岭南,安远久在长安,不知何年才能再见。安远觉得如果现在不说些什么,哪怕日后书信往来,也总有传达不了的意味。
“等等。”安远叫住他,踟蹰了一下,道:“七月三是我生辰,再过半年,无论此间事情能不能了结,我都去岭南,同你结拜。”
谷东书愣了一下,随即居然展颜一笑,道:“好。”
谷东书一身阴郁马上都消失不见。他一掀衣摆上马,将缰绳在手上缠了两圈,勒在手上,居然颇为潇洒。
“后会有期。”谷东书道。
安远长揖到地。
谷东书要远去了,要回到明净纯朴的岭南去了。
一行人在春意阑珊的山岗上远去,安远久久地站在长亭下望着远方,风掀起他湖蓝色的衣摆。
銮铃阵阵,洒落在野道上,那柳枝插在褡裢里,枝上的新芽绿油油地在风里摇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