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羽平日里也下山。此刻洛阳城的繁华总算冲淡了些悲伤,他打算顺路去找淮木一趟。
石羽傍晚在路边面摊吃面,忽然听见几声“哼哼唧唧”的声音,他伸手从低矮的破桌子底下揪出一个灰不溜秋的毛团。
石羽:“……”
这是一只脏兮兮的小黑狗,四爪棕色,黑溜溜的眼睛上有两点棕色的毛,活像小姑娘的蛾眉。对视片刻,这小东西怯了,心虚地转开狗头。
一人一狗干愣半晌,石羽把它放在地上,从碗里扒出块肉丢过去,那小狗吃了,又乖乖蹲下看石羽。
远处跑来个五六岁的孩童,抱起这小黑狗,后面一个中年妇人见状呵斥道:“捡它作甚,扔了!”
那孩童不敢违拗,恋恋不舍地放下小黑狗走开。小黑狗耷拉着耳朵蜷回桌子边,甚是可怜。
石羽把碗里的肉都挑出来扔给它。
吃罢面,这小东西一直迈着短腿跟着石羽,从城西跟到城东。石羽看了它良久,终于拎起它的后颈皮放在了马的褡裢里,以防它被马蹄蹚死。
天快黑时石羽到了淮木家,这是一个背靠山丘的小院,山丘上是茂密的林子。淮木没想到这么快就能再见到石羽,很是兴奋。
晚些告诉他师父的事吧。石羽想。
石羽之前来过淮木家玩,与淮木的父母也相熟。两人玩着小狗,淮木的娘在灶房洗涮,昏昏灯火下,竟也有几分温馨。
晚上两人睡在一间房里。石羽认床,翻来覆去也没睡着。他想着师父跟他说的那些话,又想着自己那未曾谋面的师叔。
淮木早睡着了,夜很静,忽然有人叩响了院门。
淮木的爹披衣去开门,院门离石羽住的房间远,常人听不见响动,但石羽修习过枫溪派内功,听觉灵敏些,于是听见来人问:“我是路过的客商,敢问大哥,可否借宿一晚?”
那是个低沉而沙哑的男子声音,带着疲惫,但能听得出很年轻。
“不行,家中没有空房。”淮木的爹说着,响起了关门声。
但门没有关上,衣料摩擦声响起,静了两刻,淮木爹又道:“那……客官进来吧。”
“叨扰。”来人道,“大哥,我同我师弟在此处走散了,这几天可有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经过,从洛阳城方向来的?”来人的声音低且厚,口音却不似中原人,莫名和这个黑且静的夜晚很和谐,又让石羽想起师父在月下木楼上吹过的紫箫。
“没有没有,这里偏僻,少有人路过。”
来客被请进了另一间屋。石羽翻了个身,听见淮木的娘也起来了,夫妇二人在院里低声说话,石羽听得真切。
“谁啊?是官家吗?”
“不是,是个客商,来借宿的。”
“不会是歹人吧?”
“他给了十两。”
又是一阵沉默,淮木的娘开口了,这次声音压得更低:“那孩子毕竟是淮木的同门,咱们报官的事是不是不太好哇?”
“那上秋来的田税怎么办!官府悬赏他三十两银子!”
石羽心里渗出一些警觉来,他想起师父要他即刻下山的话,心里凉了半截。纵使他阅历再浅,也明白“悬赏”的意思。他感到一阵难过,但直觉更告诉他,此地不宜久留。
他从被窝中爬出来,穿上衣服,拿起床头的小包袱,拎起小狗的后颈皮。小狗很乖,也不哼唧,被石羽揣进怀里。
他打开窗,本想叫醒淮木同他告别,但最终还是没这样干。石羽回头看了一眼月光下伙伴的睡颜,翻窗而走。
他不敢牵马,翻出院墙,一头扎进山丘上密而黑的林子里。
他怀里抱着狗,一口气跑出二三里地,才走到半山腰一块裸露的岩石上。在凉森森的秋夜里,他出了一身汗。
他回望淮木的家,竟然看见那院子已经燃起大火。院前空地上,一队人马手持火把,他们的腰牌在火中明晃晃的。
石羽呆住了。夜风吹冷了他一身的汗,他心底泛起森森的寒意,他不知道淮木一家是否还在院中,但是那升腾的火焰昭示了人心的叵测和与险恶。他明白了师父那句“即刻下山”是什么意思。
原来一直有人追在他身后,先前师父替他挡着,现在,他们快追上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