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身时,何曼秋瞥见还靠在墙边的江莱,以及地上散落的纸张,眼中闪过不甘和迁怒。她弯腰,用鞋尖粗暴地将那本硬皮笔记踢到江莱脚边,然后用力一跺,笔记彻底陷入泥水。
“还不快给俞小姐道歉!”沈佳反应更快,把原本靠着墙的江莱猛地拽到巷子中间,正对着俞笙的方向。动作粗鲁,江莱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泥水溅上裤脚。
江莱被拽得抬起头,这一次,她终于能清晰地看到俞笙的脸。
离得近了,那张脸的细节愈发分明。肤色是冷白色,鼻梁高挺,下颌线条清晰利落。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深黑色,在雨天的昏暗光线下,深邃,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雨水沾湿了她的发缘,圈起一层冷色。
江莱看着这双眼睛,看着这张近在咫尺,却隔着一整个世界的脸。
一股莫名的、混合着疼痛和长期压抑的反感冲了上来。江莱吸了口气,脸颊还在刺痛,声音却清晰地吐了出来:
“我凭什么道歉?”
俞笙看过来。
何曼秋和沈佳僵住。
“你疯了吗?!”沈佳反应过来,揪着江莱衣领的手用力,指甲快要掐进她的皮肉里,“敢这么和俞小姐说话?!你知不知道……”
江莱被拽得一个趔趄,目光依旧看着俞笙,继续说了下去,字句砸进诡异的气氛里:
“刚刚,俞笙说的是‘你们很吵’。”她顿了顿,雨水顺着下巴滴落,“要道歉的话,也是你们,为吵到她而道歉吧?”
江莱直接叫了“俞笙”的名字。
俞笙平淡无波的眼神开始在江莱的脸上聚焦。
沈佳惊得松开了手,看着江莱,又看看俞笙,一时竟忘了该作何反应。
何曼秋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她上前一步,扬起手,声音更加尖利:
“直呼名讳!江莱,你这巴掌是自找的!”
眼看那巴掌就要落下——
“滚。”
俞笙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她动了。
她向前走了两步,靴子踩在积水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她直接走到了江莱面前,站定,隔开了何曼秋和沈佳二人。
距离很近,江莱能闻到她身上传来的一种难以形容的干净气息。
难以形容,因为这中间,似乎闻到一些烟味。
何曼秋和沈佳彻底僵在原地,脸色煞白。
俞笙微微偏头,目光落在何曼秋脸上,那双黑眸里依旧没什么波澜,但压迫感却尽数漫开:
“耳朵有问题?”她开口,语速不快,咬字清晰,“我让你们——滚。”
还是极平静的语气。
何曼秋和沈佳瞬间再不敢多说一个字,连瞪江莱一眼都不敢,几乎是手脚并用的仓惶逃走,飞快消失在巷子,脚步声凌乱远去。
巷子里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无声、却依旧落下的雨丝。
江莱还站在原地,身上湿冷,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她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高挑挺直的背影,有些恍惚。
俞笙没有立刻离开,也没有转身。她只是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瞥了江莱一眼,然后目光落在地上那些被雨水浸染的纸张。
江莱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心头一紧。那是她花了很久整理的数据和思路。她抿了抿唇,默默蹲下身,开始一张一张地捡。有些纸张已经完全湿透,墨迹晕开,字迹模糊。
她捡得很慢,很仔细,用手指轻轻拂去上面的污渍,尽管知道无济于事。
但她的余光,一直落在那双没有沾染任何泥水的靴子上。
纯氧楼,俞家。
传闻中,纯氧楼的俞家掌握着氧阀最核心的三十七项底层专利。传闻中,俞家继承人从十二岁起就能独立修改分配算法。传闻中,俞家离权力中心最近,也离底层滤网区最远。
现在,这个活在传闻里的人,就站在她面前。
这条巷子,通往废弃维修区,离顶层的纯氧楼任何一条常规路线都相距甚远。
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雨水顺着江莱的发梢不断滴落,砸在手中的纸上,晕开更深的湿痕。
俞笙就站在旁边,安静地看着。她没有帮忙,也没有催促,只是看着这个瘦弱的女孩在泥水里一点点收拾那些“破烂”。
雨落在她肩头,浸湿了外套表面一层,但她似乎毫不在意。
过了一会儿,巷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穿着黑色制服中年男人快步走近,手里撑着一把黑色的大伞。他看到俞笙,明显松了口气,赶紧将伞撑到她头顶,动作急切,但声音恭敬:
“俞小姐,原来您在这。车已经在等了,雨似乎要下大,您还是……”
俞笙抬起手,打断了男人的话。
她最后看了一眼刚捡起最后一张纸站起来的江莱。
女孩浑身湿透,脸颊红肿,头发黏在额角,模样狼狈不堪,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抬起来看向她时,里面的神色很是外显——一种难以磨灭的清韧。
“嗯。”俞笙淡淡应了一声,算是回答。然后,她转身,随着那名黑衣男子,从容地离开。黑伞遮住了她的身影,脚步声渐行渐远。
巷子里重归寂静,只有雨声。
江莱站在原地,望着那身影消失的方向,怀里紧紧抱着湿冷的笔记。脸上的疼痛还在,心口却有什么东西在缓慢且沉重地搏动。
雨水模糊了她的视线,但俞笙挺直的肩背,利落的步伐,还有那在灰蒙蒙雨幕中依然清晰独特的轮廓,深深地刻进了她的眼底。
纯氧楼俞家。最有能力的继承人。俞笙。
这个世界早被清晰划分为:顶层纯氧楼、中部净氧塔、底层滤网区。
那么,来自顶层纯氧楼的大小姐,怎么会“路过”?
江莱低下头,看着怀中晕开墨迹的笔记,某种陌生的东西,在冰冷的胸腔里悄悄点燃了。
她记住了这张脸。
也记住了,在绝对的力量和阶层差距面前,那看似不经意的、却足以改变局面的一句话。
江莱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怀中一片狼藉的笔记,又摸了摸依旧灼痛的脸颊。
她记住了。
俞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