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棠看完,沉默了两秒,"我来联系顾晚澄。"
顾晚澄下午两点到了棠声。
她进会议室,把那篇文章和林晓晴的短信截图都看了一遍,然后把两样东西并排放在桌上,食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那个动作是她在整理逻辑时的习惯,位临海认识。
"他们犯了一个错误,"她说,"找到了林晓晴。"
她解释得很简练——那篇文章措辞滑头,全是暗示,法律上很难直接锁定,但那条短信不一样。一个自称记者的人,主动联系当事人的私人关系,用诱导性提问施压,这不是采访,是施压。如果能证明这个人和那篇文章出自同一个来源,或者背后是陈氏兄弟,那就不只是名誉侵权的问题,还可以加上商业诋毁、不正当竞争,整条链子可以一起告。
"两条线同时走,"她说,把文件推到桌中间,"第一条,今天发律师函,要求四十八小时内删文道歉,同时对原始数据做公证,出技术说明,两样东西同时出,不给对方喘息的时间。第二条,那个短信号码和微信账号交给我来查,查实了,我们追的就不是一个自媒体账号,是整个商业诋毁的链条。"
她站起来,合上文件夹,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转过身,看着位临海,那个眼神不是律师在说案情,是一个人在说另一件事,"那张照片,你有没有想过把它用起来?"
他愣了一下。
"他们用那张照片来攻击你,是因为他们以为那张照片会让你难堪,"她说,"但如果你自己先把它发出来,加上你自己写的那段话,那张照片就不是他们的武器了,是你的故事。"她停了一下,"律师函那边我准备好之前,你先把那条微博写好。两件事同时出,一个让他们看见你不怕,一个让他们看见你有牙。"
她没有等他回答,推开门,走了出去。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申海正午的阳光从玻璃幕墙斜切进来,把地板照出一道亮的条纹。
沈棠看着他,"你怎么想?"
他没有立刻说话,把顾晚澄那句话在心里压了一下。
那张照片。蓝色工服。申海的夏天。那时候银行卡里还剩三百块,那时候他还不知道棠声是什么,那时候这座城市对他来说还是一道题,答案在某个他还没走到的地方等着。
"可以,"他说,"我来写。"
那条微博,他写了四十分钟。
写了三个版本,前两个都删掉了。第一个太辩驳,像在法庭上念陈述书;第二个太悲情,像在博同情,都不是他想说的东西。他坐在那里,盯着空白的输入框,窗外申海的正午阳光把整栋楼照得很亮,就那么坐着,想了一会儿。
他想起刚来申海的第一天,骑车出去送单,迷路了,在一条弄堂里绕了将近二十分钟,最后问了一个门口晒太阳的老头才找到出路。那时候他没有觉得难堪,就是记下来——这条路,这么走,记住了,下次不绕。
他重新打开输入框,这次写到底,没有停。
三百字,不解释,不辩驳,就说了一件事:他来申海的时候是外卖骑手,那份工作让他在这座城市里看见了很多他在办公室里永远看不见的东西,那些东西后来变成了他在棠声做的事的底层逻辑。他不觉得做过外卖是需要隐瞒的事,那是他来申海之后做过的最诚实的一份工作,因为那份工作不允许他骗任何人。
最后一句是:棠声的数据是真实的。证明它的,不是我们的声明,是那批本来不说话的用户——她们开口了。
发出去,把手机扣在桌上,重新打开技术说明文档,继续整理。
梁静走过来,站在他工位旁边,"转发量已经超过那篇黑文了。"
他没有抬头,"还差得远,继续做。"
晚上九点,顾晚澄发来两条消息。
第一条:对方删文,附了一句话致歉声明,措辞很低。
第二条:短信账号查实了,是陈氏兄弟一家关联公关公司的员工。证据链整理完毕,随时可以启动不正当竞争诉讼。你来决定要不要打。
他把第二条转发给沈棠,附了一句:你来决定。
沈棠两分钟后回:暂时留着。握在手里,比打出去更有用。
他盯着这句话看了一会儿,觉得她说得对。牌打出去就用完了,握着,对方永远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出来,这本身就是一种压制。
他给林晓晴发消息:处理完了,过来吧。
她来得很快,二十分钟不到就出现在弄堂口。
他在门口等她,看见她从街角转过来,走得不快,手插在外套口袋里。脸上还留着哭过之后的痕迹,眼角微微泛红,像是被什么轻轻烫过,还没有完全散。但步子是稳的,那种稳不是天生的,是她自己一步一步从情绪里收回来的。
她走到他面前,抬头看他,没有说话,就那么看了几秒,像是在用眼睛确认他是不是真的还好。确认完了,才开口,"那个联系我的人,截图你们用了吗?"
"顾律师拿去做证据链了,"他说,"很有用。"
"好,"她低下头,嘟囔了一句,"以后陈志强的人再联系我,我直接拉黑,一秒都不给。"
他笑出来,是今天从上午到现在第一次真正笑出来的,"走,吃面去。"
她跟着他走进弄堂。
石板路在路灯下泛着旧金色,陈叔那边飘出来葱油的香气,混着弄堂夜里特有的湿气和旧砖墙的气息,是这条弄堂几十年都没有变过的味道。橘猫蹲在阿根的折叠椅上,见他们进来,动了一下耳朵,没有走,就那么坐着,把整条弄堂的夜当成它的私人领地。
申海的夜就是这样——旧的,暖的,不着急。把那些白天里发生过的事,一层一层地包起来,包到看不见,但不是消失,是沉下去了,沉进这座城市最底部的地方,压实了,结实了,明天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