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之上行人渐多,车马往来,炊烟与市声渐渐入耳。谢折混在人流之中,不引人注目,只是沉默前行。他不与路人攀谈,不进店歇脚,不驻足观望,渴了便寻溪边冷水,饿了便食随身携带的干粮,一路昼行夜歇,规矩得近乎刻板。途经城镇村落时,偶尔也会遇见执念不散之人,或是街头垂泪的妇人,或是坟前伫立的老者,或是久病难安的病患。他依旧如从前一般,不多言,不多问,只在无人之处,悄然留下一枚安魂纸符,待对方心绪稍定,便转身离去,不留姓名,不候谢意。他不曾因即将回京而改变行事,也不曾因路途遥远而生出半分焦躁,自始至终,都是一副沉静淡漠的模样。腕间的纸纹安稳蛰伏,左眼之下的朱砂印记微凉,一路北上,纸化之兆并未加剧,反倒因一路疏导善念,多了几分平缓。
行至半途,天色骤变,乌云压顶,狂风骤起,一场大雨毫无征兆地倾盆而下。路人纷纷奔走避雨,唯有谢折依旧缓步前行。他抬手将衣襟微微拢起,低头避开迎面打来的雨丝,脚步不曾乱过半分。雨水打湿他的发丝与衣摆,顺着轮廓缓缓滴落,却丝毫没有影响他的步调。不远处有一座废弃凉亭,他行至檐下驻足,侧身背靠廊柱,静静望着漫天雨幕。雨水冲刷路面,汇成细流,带走尘土与残叶,天地间一片白茫茫的雾气。他从袖中取出一张桑皮纸,指尖轻轻折叠,折出一只小巧的纸鸟,放在檐下风口。纸鸟迎风微微颤动,却不曾飞起,只是安静地停在原处,如同他此刻的心境,平稳无波。他不盼雨停,不忧路远,不思念过往,不忧虑将来,只是安静地等待雨势渐缓,再继续上路。
大雨渐歇,天边透出微光,空气清新微凉。谢折将檐下的纸鸟随手收起,重新踏入官道。前方路途越发平坦,人烟也越发稠密,远处隐约可见巍峨城廓的轮廓,京城已在视线范围之内。他抬眸望了一眼北方天际,浅灰色的眼眸依旧平静无波,没有期待,没有波澜,只当是又一段寻常行路。京城之中,楼宇林立,人流如海,恩怨纠葛远比深山荒村更为繁杂,执念与心事也更为密集,于旁人而言是繁华盛景,于他而言,不过是一个更大、更喧闹的渡口。他此行回京,不为功名,不为归乡,不为寻亲访友,只为循着灵纸一脉的微弱痕迹,查清当年旧事,也查清自身纸化的最终归宿。谢折收束目光,垂眸前行,身影渐渐汇入通往京城的人流之中,一步一步,沉稳而坚定地,向着那座矗立在天地间的巍峨城池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