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的?”西弗勒斯轻声冷笑,“那古尔芒.道呢,你又对她说了什么,让她一改往日的做派,忽然间只想死心塌地地投靠你?”
“别大惊失色,西弗勒斯,我对古尔芒所讲的只是一些她想要了解的事情。”
“不……你是在引诱她,就像对待波特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一样……而这些年你养着他,就像养着一头待宰的猪——”西弗勒斯闭上了眼睛,双手紧紧攥在袖中发颤,“你想要利用他们,就像利用我曾经的无知一样。”
“你还是不够了解,西弗勒斯。对于哈利,我们保护他的生命、培养他的能力、磨炼他的毅力,让他能够拥有面对这一切的力量。而真正的力量不是受到死亡或恐惧的威胁,也不是被预言或命运摆布,而是出于他自己的勇气、爱与责任感。”
西弗勒斯瘦瘦的脸上显出了怒气,他像是再也无法忍受,上前一步,临近邓布利多的身侧——视线相隔的距离不过两个肩头。
“同样的话术!——我想你也是这样对她说的,不是吗?——一种最强大的力量,爱无所不能——可以让多少无辜的人为之付出生命,去成就那些更伟大的事情?”
“无辜的人?”邓布利多忽然侧过身来,目光炯炯、直视着西弗勒斯的眼睛,“什么时候在你眼里除了与莉莉有关的一切,其他的人或事也有了举重若轻的分量?——这些年你对她的态度,我以为你那扩大了的自我主义,根本不会让你看见那些曾经被你漠而视之的生命!”
“不……”
西弗勒斯似是被这道眼神/逼/退了,他下意识移开目光,一瞬不瞬地注视着地面上、属于他的那道轻轻颤动的黑影。
“最近……死的都是那些我无力挽回的人……”
时间仿佛被无声的空气肆意地拉长了,邓布利多不动声色地直立在那里,用他那道具有穿透力的目光,沉默地久久注视着眼前的人。
“西弗勒斯……你真的变了……”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几乎像叹息:“一直以来,是我低估了你。”
……
没过多久,西弗勒斯离开了校长办公室。
邓布利多稍稍挥动了一下左手臂,一颗银质小球从另一个角落里缓缓飞回到了它本该待着的位置。
“假如是因为这个被损坏的道具而拒绝露面,我想现在你应该不会再有这样的顾虑了。”
邓布利多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和蔼与沉稳,古尔芒的心中赫然,只得从又矮又窄的角落里费力地把自己挪出来。
“对不起,邓布利多教授。我没想偷听的,只是当时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一阵拖腔带调的爽朗笑声没来由地/插/了进来,是菲尼亚斯的声音。
“我们斯莱特林的学生就是聪明。”
“菲尼亚斯,那角落空着的地方,是你之前安装在那里收藏宝石的保险柜吧?”
菲尼亚斯的胸口上下起伏了好半天,冷哼一声,躲进旁边那一副画着纱幔床帐的画像中,闭眼装睡去了。
“我能理解,你认为的一些不必要戳破的体面,”邓布利多平淡地笑了笑,随后落座在办公桌后的高背椅上,“你来找我,是为了向我解答那个关于‘恐惧’的问题吗?”
古尔芒有些尴尬地点点头,但是邓布利多好像无甚在意那些被偷听到的真相,稍一抬手,一张座椅滑到了古尔芒的身后。
“谢谢教授。”
古尔芒秉持着对方不问就当作从未发生一般,避开了任何涉及到偷听内容的词汇,只是稍稍带过地讲述了自己曾被欺压的过去,因此产生的恐惧也更多地被过渡到那些政治主张上,连带着叙述的重点也变成了她基于猜测邓布利多的想法而得出的和平生活之中。
“令人意外的思考,古尔芒,”邓布利多眨了眨他那湛蓝色的眼睛,“尽管有些跑题了,但对于你能深思到意识形态的层面,确实出乎了我的意料。”
“那么教授,我算通过了考验吗?”
“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我需要先补充一下你的几个想法,希望你能对这些已成型的思想仍抱有愿意一听的心态。”
“当然,教授,非常乐意。”古尔芒牵起嘴角,笑了笑。
“每个人,对别人来说,生来就是个秘密,深奥且不可思议。”邓布利多用谦和的语调诉说着,“你对于自我恐惧的描述不多,古尔芒,我能理解你的担忧,但也意味着,由于未能了解全貌,我提供地一些小建议未必能帮助你解惑。——抗争对于压迫而言必不可少,新旧的更迭正如你所言,有着一定规律的周期性;随着时间的推移,任何人都有可能改变,假如你正在陷入被遗弃的失望中,为什么不选择去吸收一些更新的观念支撑自己走下去呢?哪怕只是前进一小步,也比停滞在恐惧中自怨自艾,要更加值得。”
“教授——你的意思是,我可以把自己变成更新的一方势力?”
“首先,你需要把你内心深处认可的、在旧有规则里的自我定位——彻底推翻。”
古尔芒紧盯着邓布利多的锐利眼神,浑身不易察觉地一震,像是有什么尖锐而通透的东西直直刺入心底。没有声响,却重得让她几乎站不稳。
她还在心猿意马地品味着这些话的含义,邓布利多再次开口说道。
“我要补充的第二点,也‘推翻’有一定的关系,但我必须事先强调一点:古尔芒,你语言中流露出的对同伴的关心与担忧,才是我决心同意你加入凤凰社的主要原因。我们曾在关于‘爱’的话题上讨论过多次,无一例外,我们的谈论范围总是在‘私爱’中止步不前,正像我一直以来对西弗勒斯的错判一样:这种爱不过是一种以自我为中心的自恋,你爱的永远只是与你相关的人,你是把对方当作自我的一部分去喜爱;深究下来,这只是爱‘自己的欲望或是寄托’,并非是爱人的能力,我更愿意把它称作‘共生性依恋’。”
“从第一次收到西弗勒斯隐藏起莉莉的请求时,我便意识到了这一点,那些让他放下全部尊严与生命的请求,在我看来,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的自我主义/投/射/在了莉莉的身上,而莉莉以外的所有生命都变成了他眼中毫无意义的背景与可牺牲的数字。当然,我相信他对莉莉的爱是无可挑剔的事实,不过,这爱的本质是因为莉莉本人被他内化成了他灵魂的全部外延。”
“邓布利多教授,这样说未免太无情了吧?倘若按照你的说法,像我这样连生命都无法押上桌的人,难道连谈论爱的资格都没有了?”
“我在此指出这一点,没有带着任何评判他人的意思。袒露这些曾经的想法,唯一需要直面过错的人,仅我一人……西弗勒斯的改变,也让我再次意识到我对他的错判是一件多么残忍的事……我也曾经历过一段刻入骨血的爱,我了解一个人不懂得真正的爱,到底会是什么样子——一个心里真正拥有爱的人,是不会认为这个世界上有‘可以牺牲的无辜者’,因为爱过一个人,所以能看见这世上所有生命的痛苦,而你为谁痛苦,你就真正爱着谁。——那不是一种‘我能够拯救你’的傲慢,而是‘我看着生命逝去却无能为力’的悲悯,因为每一条生命的消失,都在刺痛‘我’——也就是说,这个人因为爱上了一个人,最终学会了爱所有的人。”
“所以,真正的爱……竟然……这么苛刻吗?”
“古尔芒,不要因此苛求自己,你期望的已经在你向前的路上了,你的方向没有错——这世上大多数人都不具备完整的爱人能力,你所追求的,是少数人经历多时才能有所领悟的。”
“可是西弗勒斯已经明白了,不是吗?”
古尔芒十分委屈地嘟囔着,心里面又止不住地想:假如她现在还能感受到西弗勒斯的那颗心,她哪还需要重新学习如何去真正的爱人呢?
“等一下,邓布利多教授,你刚说的那个不懂爱的人,那人的故事是什么样的?或许……我能从中引以为戒?”
邓布利多忽然牵动起一个笑容,只是显得疲惫又悲伤。
“你也在我所面对的博格特中,看见了他。”
“盖勒特.格林德沃?”
“没错,是他。”
邓布利多停顿了许久,才又缓缓开口。
“从你刚才的叙述中,我能听出,你对他的观念已经有一定的了解了。”
“是的,德拉科家有一个很大的图书室,很多当年轰动巫师界的旧报纸都保存下来了——那里面有很多格林德沃的演讲记录。”
“那么,我将要补充的第三点就是这些主张的雏形,以及何时何地、因何缘由发生这些事情的。”
“一晃很多年了,我没想过还能将这段回忆亲口说出来——那是1899年的夏天,我刚从霍格沃兹毕业,返回戈德里克山谷,日复一日地被关在家里照顾生病的妹妹。——她叫阿利安娜……她从六岁起就患上了这离不开人看顾的病症……”
“出事的那一年,她还太小,只不过是个喜欢吃糖的小小女孩,根本不明白巫师是需要躲藏起来生活的;天性懵懂的她没什么防备地在花园里施展着魔法,可这样一幕被三个麻瓜男孩看到了,不知道他们到底是出于恐惧还是本性残忍,竟然联手袭击了这个小女孩……这次袭击给阿利安娜留下了毁灭性的精神创伤,导致她从此无法正常控制自己的魔法力量。从那以后,她拒绝使用魔法,无法疏导的力量淤积在身体里,在情绪失控时就会演变成一场魔法暴乱——”
“这就是默然者?”
“是的,她体内无法控制的魔法就是默默然。当然,在漫长的生命中,我也遇见过能够控制默默然的默然者,只是数量太少了……不过,如果有这种可能的存在,那我的妹妹也许只是没有等到能够掌握默默然的那一天吧……”
“这也是事发后,我的父母一直期盼着到来的那一天。——我的父亲为了复仇,袭击了那三个麻瓜,也因此被判处阿兹卡班终身监禁。可是,他心里始终相信阿利安娜总有一天会恢复,所以至死未向魔法部透露袭击的真实原因,这样就可以保护阿利安娜不会被视为对《国际巫师保密法》的威胁,也不会被强行送往圣芒戈医院……”
“当然,我的母亲也抱持着同样的期待,为了躲避流言蜚语,我们从沃土原搬到了戈德里克山谷,并对外隐瞒了阿利安娜的存在。刚搬去的前几年里,阿利安娜很少出现魔力暴动,除了母亲的陪伴以外,我的二弟阿不福思似乎总有办法让阿利安娜高兴起来。但他总是要进入霍格沃兹学习的,尽管当时他已向母亲请求在家自学课程,可是阿利安娜太懂事了,她知道被关在家里没法见人的痛苦,三番四次地哭着劝说阿不福思入学……”
“最终他没能拗过阿利安娜。可离开了唯一说话的伙伴,阿利安娜的情况开始变得很不稳定,母亲隐瞒住了她早已为此心力交瘁的事实,只是一味安抚我们,可阿不福思放假回家时就发现了异常。他的眼光总是更毒辣、更能切中要害,只是当时的我太年轻、太愚蠢,沉浸在教授与学生们口中才华横溢的虚名里无法自拔,比起阿利安娜的变化,我更相信我的眼睛所看到的——那就是阿不福思在霍格沃兹显现出的过人才能,所以,当他几次想要因此辍学回家,我总能找出各种理由来阻止他……”
“于是,在我即将毕业的那一年,阿利安娜刚过十四岁生日不久……到现在我也不清楚,她和母亲之间发生过什么,等我收到消息时,母亲已经在魔法失控的爆发中意外身亡了……”
“母亲的离去让我们心碎,可阿利安娜那时的情况也严重到完全不能离开人的视线。没办法,我只能中断与好友的毕业旅行,心有不满地回到了山谷,用冷漠的态度,陪伴着早已在我内心深处被视作累赘的妹妹。”
“就在这时,格林德沃出现了。他比我小一岁,却因为极端的黑魔法试验被德姆斯特朗开除了,同样心有不甘的他追寻着他理想中死亡圣器的力量,来到了他的姑婆——很有名的一位魔法史学家巴希达.巴沙特的家中度夏;很偶然地,我们相遇了。我们因为各自的原因痛恨着《保密法》对巫师的束缚,那时候,我看不见想方设法与我亲近的阿利安娜,却完全被我头脑中缥缈的伟大设想所蒙蔽,只将她当下正体味着的孤独感受,看作是‘忍忍就能过去’的无意义情绪。”
“我从那时开始就走错了路,让一个哥哥对妹妹的爱,抛却了点点滴滴的实际付出,而一心投入到自认为更有意义、更加高尚的‘巫师解放运动’之中”。那时候,我和盖勒特——两个妄图征服死亡的理想主义者,设想着集齐全部的死亡圣器后,就能让巫师堂堂正正地站在阳光之下,也能够出于责任建立全球集权的新秩序——‘一切为了更伟大的利益’——多么崇高的目标,又是多么荒谬的假想。我们认为只要能够实现巫师群体的彻底解放,任何短期的暴力、屠杀、对异见者的清除、对无辜者的牺牲都是情有可原的……有一部分阻碍必须祛除,一切都是为了更伟大的利益,我们所做的一切,完全是对两个世界都有利的仁慈救赎。”
“正当我埋进这些虚幻的假想中、忘记现实的时候,阿不福思放假回到了家里。他只和盖勒特有过几次碰面,就清晰地洞察到了盖勒特残忍的本性。在他多次劝说我放弃计划无果后的某一天,我们三个人一碰面就爆发了激烈的争吵……”
“场面太混乱了,后来,我只记得是盖勒特最先抽出了魔杖,阿不福思想要反击,而我想要控制住混乱的局面——于是,不过几个瞬间,三道强劲的魔咒在狭窄的屋子里乱窜,其中一道却意外击中了阿利安娜——她死了,平日里总是努力挤出笑容的那张脸上,只剩下惊恐的僵硬——而那时,我们三人的魔杖都攥在手里——谁都有无可辩驳的责任,可我的责任是最大的——盖勒特是我带进这所附有魔咒的房子里的,这场争吵也是因我而起……”
“这场意外把我的心绞得粉碎,只顾为阿利安娜的死悲伤。等到回过神来,盖勒特.格林德沃早已逃离了英国……没多久,我就听说他重又回到了德国,从魔杖制作人格里戈维奇的手中,偷走了老魔杖——那时,我才恍然意识到,他的内心深处从来没有对阿利安娜的死产生过一丝一毫的愧疚,他一心只想着如何用纯粹的暴力去实现野心——”
“直至他在全欧洲掀起独裁统治的浪潮时,他仍不理解我毅然决然放弃这一切的理由,他只是认为——不过死了一个无关紧要的累赘……多么可笑,阿利安娜的存在,正是我们当初提出的设想中,为了更伟大的利益能够接受的少数牺牲者。——直到我亲身体验了这个逻辑的恐怖之处,才恍然大悟,一旦允许‘某些人’是可以被牺牲的,那么第一个被牺牲的,永远都是最弱小、最无权的无辜之人——正如阿利安娜,她又做错了什么?……她只是运气不好,遇上了我这个不负责任的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