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尔芒奋力伸长了脖子，眯起双眼仔细瞧了瞧，这才分辨出牌匾上的几个字：「知其不可奈何」。

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

古尔芒把这句话记得深刻，她初被囚于崆峒山中时，玉帝常常教化她——要把眼下无可奈何又无力改变的现状当做她的命定之事——简言之，不过是想让她俯身认命罢了。

古尔芒如此想着，朝着牌匾的方向做了个丑陋至极的鬼脸。仿佛是在陪衬她的轻蔑态度，古尔芒再望向匾上字迹时才发现：

题字者使用的是狂放的草书，书写时的笔力极为苍劲有力，写法也可窥得几分桀骜不恭，丝毫没有一点“安之若命”的意味。

古尔芒觉得有些好笑，垂下脑袋走进拱门之中时，她在心里面犯起几句嗤之以鼻的嘀咕——这些个真理虽说确是真理，可惜了解它的人却还是想撞一撞南墙后，才肯勉为其难的承认——嘁，其实我早就知道你说得是对的了……

古尔芒撇撇嘴，后一步走入拱门之内。

西街巷比起其他主街道分化的要更加规整，路面也更为宽阔——抬眼望去，举目满是青楼画阁，棱木珠帘，花光满路，箫鼓喧空——原本拥挤的人群在跨入大门之后，很快就被满目的琳琅分散开来。

拱门入口两侧，许多小妖正在兜售各家自制的城区图，吵吵嚷嚷地叫喊着自家的标注最为详细：就连各厢分辖的若干坊，以及坊内的大小铺席都备注得明明白白。

一些眼尖胆大的小妖们，甚至会一个箭步急冲上前来，他们看着觉得眼生的新客就这样被死死地拦在原地，寸步难行。

古尔芒和西弗勒斯这一对身披黑袍的奇特组合最是扎眼，没走两步就被团团围住。一群种族各异的小妖们，七嘴八舌地争抢着顾客，就差在两人面前大打出手了。

西弗勒斯的一张脸黑得不行，冲天的怒气在一双眸子里翻滚。他默不作声地按住古尔芒微微抬起的手，又侧头递给她一个眼神，然后抽出魔杖抵在自己的脖子上，低语一句“Sonorus(声音洪亮)”的魔咒，在控制好音量的大小后，阴沉沉地低吼道：

【滚！】

这般音浪在嘈杂的人群里算不得什么，只是围在身边的一群小妖们首当其冲。他们的耳朵遭了大殃后，临终也只能讪讪离去。

两人顺着人流前进的主方向往前走，两人的步子总在各种小食摊前停留，没过不久，古尔芒手中的食物从水晶皂儿、荔枝膏、脂麻团子换成了羊肉小馒头，现在又捧着一碗细料馉饳儿在吸溜。

西弗勒斯观察着古尔芒的进食速度，最后实在忍不住刺道：“古尔芒，你的胃里流淌的应该不是胃液，而是化尸水吧。”

古尔芒双手捧着圆筒式的银器，小心翼翼地转过身去，一边倒着行走，一边咀嚼着嘴里的馉饳儿。片刻之后，等她咽下面食，预备张口回击回去，她的后背突然被一股蛮横的冲劲儿狠狠给撞了一击，手中装着馉饳儿的银器“哐当”一声掉在地上，里面的吃食撒了一地。

幸亏西弗勒斯眼疾手快，环腰将扶了古尔芒一把，不然她自己也要摔成个五体伏地。

【喂，你长不长眼呀？】

古尔芒在站直后的下一瞬便怒不可遏地转过身去，只见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捂着脑袋跌坐在地上，脑袋上顶着一对棕色猫耳，脸颊上是小麦色的皮肤，一双黄褐色与青蓝色的异瞳在面容中格外引人注意。

那少年哀叫了两声疼，掉过头来就指着古尔芒粗声骂道：【阿婆——明明就是你倒着走路！自己不长眼睛！】

古尔芒不甘示弱地嚷回去：【臭小子！那也是你撞上来的！你赔我馉饳儿！还有，闭上你的臭嘴——鬼才是你阿婆！】

长着猫耳的臭小子，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撒了一地的面食，又瞅了一眼古尔芒身后的正阴森森瞪着他的黑袍蝙蝠男。少年不服气地小声嘀咕道：【不就是山羊精和蝙蝠精么，有什么好神气的……】

【你在哪儿嘀咕什么呢？快点——道歉，赔钱！】古尔芒蹙眉吼道。

猫耳小子瘪瘪嘴，翻了个白眼，大吼一声回敬道：【我说——阿婆！】然后一跃而起，冲着古尔芒扮了个鬼脸，随即一头钻进了旁边拥挤的人群里，瞬间消失了。

【你给我站住！】

古尔芒被对方嚣张的嘴脸激得暴跳如雷，甚至没等到西弗勒斯拦截住她，她自己直接就一头扎进围成一大团的人群里去了。

古尔芒左挤右挤，硬是靠着蛮力开辟出了一条羊肠小道，最后终于拨开了云雾，远远地就瞅见那个欠揍的小猫妖正抓着另一只猫妖姑娘的手，两人怯生生地站在一米远的擂台之上。

【还有没有要参加的啊？】

古尔芒顺着声音抬头望去，不远处三四米高的擂台上杵着一只毛发未退干净的黑熊精，他张大了嗓门，朝着擂台底下的人群大声如是吼道。

找到了那个不知好歹的猫妖以后，古尔芒的眼神一锁定目标，便不顾一切地朝前冲。可惜，她也没走几步，很快就被两只披着银甲的棕熊精拦在阶梯下，这俩棕熊的个头甚至比得上三个垒起来的古尔芒。

【闲人免进！注意「鹊桥」的规定——必须由两人参加！】

其中一只五大三粗的棕熊，口吐着唾沫星子，毫不客气地呵斥道。

古尔芒忙不迭地闪身避开唾沫星子，无意中仰头望去，不知什么时候，那猫耳小子被台下的动静吸引后注意到了她。于是，那臭小子用手指扯着眼皮翻了个白眼，努着口型对她嘲笑道：【死阿婆！略略略！】

古尔芒被猫妖给气蒙了，压根就没听见棕熊精的话，被挑衅后瞬间失去了理智，只顾得用全力掰扯着面前的两根交叉的铁戟，奋力往进冲。

古尔芒厉声呵道：【快滚开，我要进去！】

棕熊精复又吼了回去：【没参加过「鹊桥」比赛么，参赛者必须是两个人一组的恋人——】

【啊？什么？两个人？】

被吼回心智的古尔芒，一面机械地重复着旁人的话，一面才停下了自己这股冲动的蛮劲，她这会儿才突然意识到自己把西弗勒斯给撇下了。古尔芒连忙扭身朝后张望，发现西弗勒斯正黑着脸定在她身后的不远处，嘴角挂着恶劣的笑。

古尔芒心中大叫不妙，脑中的警铃尖声催促着她赶紧上前三步，一路赔着笑将人哄着才拉了回来。

事后的甜言蜜语并不能让西弗勒斯消气，全程说着好话的古尔芒，最终只得到了一句豪不客气的挖苦：“呵……我真不知道，我什么时候又多了个格兰芬多的朋友？”

这最后一句，古尔芒没顾得上回应他，因为两人已经在棕熊精的面前站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