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薰
黑色的幕布在身后缓缓消散,像融化的墨汁渗入空气,帐消散的瞬间,喧嚣顷刻涌来。
警笛声、人声、担架滚轮摩擦地面的急促声响——医院外的世界与帐内的死寂像两个平行的世界。薰站在台阶上,一时竟有些不适应这样鲜活的嘈杂。
“呼——”五条悟伸了个懒腰,语气轻快得像刚睡醒,“总算出来了,里面那股花香味闻得我鼻子痒。”
薰没有接话。
帐内的狂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一团糟,几缕黑丝黏在脸颊上,让她有些不适。她抬起手,想要整理散落的发丝,视线被手臂遮挡的短暂片刻,一群身着工作服的医师从身边匆匆跑过。
白色的担架,急促的脚步,医护人员压低声音的指令。
“让一让!请让一让!”
手臂被轻轻拨开,薰侧身让出道路。
担架与她擦肩而过。
某个瞬间——
她忽然听到有人在呼喊她的名字。
又是幻听吗?
某种仿佛从意识深处传来的牵引像一根无形的丝线,在轻轻拉扯她的神经。她回过头,只看到担架一角露出的手腕。
纤细,瘦弱,沾满血污。手腕上刻印着一枚漆黑的印记。
“那个纹身……”玫瑰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肩头,声音里带着一丝慵懒,“看起来很特别呢。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薰的脚步顿了顿。
她想看清更多,那人的脸、那人的衣服、那是不是她所认识的人——但医护人员已经抬着担架冲进了大厅,消失在人群里。
只有那只手腕还在她视线的尾端晃动。
苍白的皮肤,暗红的血,还有那枚像被烙铁烫过的黑色印记。
“怎么了?”
耳畔忽然传来熟悉的声音。
薰回过神,发现五条悟不知何时凑到了她脸侧,苍蓝的眼睛在墨镜后微微闪烁,带着令人困扰的熟络。
距离太近了。近到她能数清包裹那双漂亮眼睛的银白色睫毛。
她下意识抬手,轻轻推开他的脸颊。
“……请别忽然凑那么近,五条君。”
“欸?”五条悟夸张地捂住胸口,退后一步,“为什么又叫我五条君了?明明刚才在里面还叫我‘悟君’的~薰薰好善变哦。”
他的语气委屈得像被抛弃的小狗,眼底带着玩乐的笑意,却又似乎真的掺杂了一丝困惑。
薰眨了眨眼,轻声说:“刚才只是…走神了。”
五条悟顺着她不久前的视线看向大厅深处的走廊,挑了挑眉。
“那个担架?”他问,“认识的人?”
薰沉默着摇摇头。
“也许不是。”她说,“我只是在想…那是不是刚才事故的受害者。”
她确实没能看清。
但那只手腕。
那枚印记。
那种仿佛与什么重要之事擦肩而过的感觉。
薰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某种似乎遗漏了什么细枝末节的错觉让她有些不舒服。
但现在没有更多精力去走神了。薰轻轻地、深吸了一口气。医院内随处飘荡的消毒水味混杂着一丝微妙的铁锈气息,让思绪高度清醒过来。
“薰薰——”五条悟的声音将薰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回。
“你怎么一直在发呆?”他问,“刚才那个门果然对你造成什么影响了吧?”
薰沉默了一秒,然后轻轻摇头。
“不,并没有这回事,五条君。我们现在应该商量一下其他事。”她说,“比如,我们的任务报告。”
多么平静的声音,让她自己都有些惊讶。
“好吧好吧——”五条悟耸耸肩,“那现在来对对口径吧。”
他掏出手机,语气恢复了往日的轻快:“要怎么写?‘我们遇到了地狱的使者,她把杀人犯带走了,我打了一发苍但是完全没用’?”
他夸张地做了个鬼脸。
“那群老头子估计又会以为我在编故事。”
“如实写。”薰说。
五条悟挑眉。
“医院内出现异常诅咒能量,已由任务人员清除。”她的声音像在念报告,每个字都清晰、平稳、不带感情,“过程中遭遇不明咒灵袭击,已成功祓除。有犯罪者在混乱中失踪,推测已被咒灵吞噬。任务内…无人员伤亡。”
五条悟听她陈述着,忽然笑出声。
“哇~薰薰表演起来真的好熟练哦。”他夸张地鼓掌,“好啊,就这么写吧。反正那群老头子也看不出什么破绽。”
“不过就像我们约定的那样,薰薰要接触‘地狱’的话,每次都得带上我哦…”他眯了眯眼,像只漂亮的大猫,“毕竟如果出现威胁,我也不会坐视不管呢。”
五条悟摇摇头,故作苦恼地摊手:“如果有普通人受伤,就算是身为最强的我也扛不住被杰那家伙说教啊。”
薰笑了笑:“当然,就像我们约定那样。”
五条悟满意地点点头:“真乖~那我们出发吧。”
“悟君。”在对方转身前,薰忽然拉住他的衣角。
她微微侧头,露出了一个浅淡的微笑。
“我还没有说谢谢你。”
薰抬头看向他的眼睛。在不久前的花海里,这双似乎能看透一切的眼睛也如同此刻一样,清澈、明亮,是一汪绝不会被阴翳遮掩的湖泊。
“如果没有悟君,我一定无法鼓起勇气回到这里。”
谎言。
又是谎言。
一定会被发现、也一定会被接纳的谎言。
“是吗?”五条悟笑着回望她,“我有说过,薰薰的演技真的很好吗?”
他这么说着,却没有后退、让他们相接的那一角布料断联。
在衣角一侧的半空中,薰如约看到了那一行小字:
【提示:五条悟污染值:38/100】
【观测中的同伴人选污染值下降,但他对你的好奇似乎正在上升。】
薰眨了眨眼。
她又回忆起了帐中两人交握的手。
在某些时刻...他的温度确实让她好受了很多。
# 回忆【帐】
二十分钟前。
鸟居之下,狂风呼啸。
五条悟指尖凝聚的苍蓝咒力如同一颗压缩的星辰,猛地向黑发少女袭去,却在触及她周身三尺时,无声消散了。
如同泥牛入海。
“哇哦。”五条悟挑眉,语气里没有惊讶,只有更浓的好奇,“果然呢。规则层面的东西,咒力无效化?”
地狱少女没有回应。
她的视线甚至没有扫过他。
那双血红的眼睛只是垂着,看向地面上惊恐挣扎的小岛内叶。
她抬起了手。
一瞬间,薰感到一股巨大的吸力从门内涌出。
丝线束缚着她和五条悟,她的双脚还稳稳站在地面,但她却仍然感到一股强烈的吸力,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跨过五条悟,粗暴地探入她的胸腔,握住了她的灵魂,然后——
向外拉扯。
薰闷哼一声,意识忽然开始晃动。
她“看到”了自己——不,是看到了一个混沌的、与自己轮廓重合的影子,正从身体里缓缓剥离。那个影子回过头,看着她,仿佛在问:我们要去哪儿?
悬崖边缘。
万丈深渊。
再往前一步,就是坠落。
但就在应该名为灵魂的残影即将脱体的刹那——
刺痛。
从体内深处炸开的刺痛,像无数根针同时扎进神经。那些密密麻麻缠绕在她灵魂上的丝线——那些她还未真正了解的、在濒死后忽然出现的黑色丝线——猛地收紧。如同一只握紧的拳头,将她的意识死死锁回了身体。
薰压抑着深吸一口气,担忧被身旁的五条悟看出异常。
冷汗浸透后背,额前的发丝黏在皮肤上,指尖因用力而发白。她低头看向自己身侧的另一只手,紧握的掌心里不知何时渗出一层细密的黑色纹路,如同血管或根系,像某种古老契约的证明。
“小薰。”玫瑰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难得地没有调侃,只有罕见的认真,“她想带走你。”
薰知道。
她感觉到了。
那扇门,那条乌黑的河流,那片无垠的黑暗——
都在呼唤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