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她的负罪感在那个人离开后并没有随着距离的变化而消退,反而因为小岛内叶日复一日的反复提及而愈发崩溃;也许她对小岛老师的恐惧如此深重,已经到了宁愿借助非人之力也要摆脱的地步;也许她内心深处藏着一个可笑的英雄主义幻想,幻想自己能“拯救”那个曾经孤立无援的少女,也“拯救”自己……
这是她的罪。井上想。她本来就会下地狱——甚至不是现在。
她也没办法再去面对小岛老师。
那个女人会怎么对她?变本加厉的折磨?更隐蔽的虐待?还是干脆撕破脸皮,把她也变成和美菜一样的疯子?
比起向老师求助、向学校举报、甚至向警察报案——这种光怪陆离的处理方式会不会显得更……更帅气一些?更像一个勇敢的人应该做的选择?
而且……小岛老师一定会继续找那个人的麻烦。
她是在做一件正义的事。井上听到自己内心的声音在说。
她弥补了自己的遗憾、愧疚,也将证明自己绝非懦弱之人。
她的内心说:她应该这么做。
她从未如此强烈地想要做某件事——强烈到可以无视常识、可以相信鬼神、可以押上死后的灵魂。
门外传来了母亲的脚步声,又很快远离了。
门外又传来了母亲的脚步声,这次停在门口。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放在地上的声音,然后脚步声再次远离。
井上等了等,才缓缓打开一条门缝。
地上放着一个托盘,里面摆着碘伏、棉签、创可贴,还有一小卷绷带。托盘旁贴着一张便签,是母亲的字迹:
【别吵到你的父亲,他今晚加班很晚,脾气很糟。自己处理一下,明天记得把托盘拿回厨房。】
井上撇撇嘴,将托盘拿进房间,关上了门。
她坐到书桌前,拧开碘伏瓶盖。刺鼻的气味涌出,她用棉签蘸取药液,小心地涂抹在额角的伤口上。碘伏渗进皮肉的刺痛让她倒吸一口凉气,眼眶瞬间红了。
涂抹完额头,她又卷起袖子,处理手臂上那些新旧交错的抓痕——有些是小岛内叶掐的,有些是她自己在器材室里恐慌时抓的。碘伏涂上去的瞬间,疼痛像针一样扎进神经,她咬住下唇,没让自己发出声音。
处理好伤口,她放下棉签,又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那个代表她与“恶鬼”交易的契约仍然停留在那里。
井上看了一会儿,放下袖子,遮住了那道痕迹。
她扑到床上,将脸埋进枕头。此刻,一切光怪陆离的后遗症终于袭来。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像有一只受惊的鸟在拼命扑腾翅膀,胃部痉挛,让她想吐。四肢发软,连再抬起手臂的力气都没有。
但在一片混沌的生理反应中,有一个念头却异常清晰:
她想要见到那个人。
想要告诉她今晚发生的一切。想要问问她最近过得怎么样。想听她说“请不用担心”,想看她回复“你也珍重”。
谁都不会相信她今晚经历了什么。老师们不会,父母不会,同学们更不会——他们会觉得她疯了,或者是在编造拙劣的借口逃避小岛老师的“关心”。
但井上的心里莫名有一个声音在说:她可以、也只可以向那个人倾诉了。
井上翻过身,望着天花板。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苍白的线。
明天。
地狱少女说,那个人明天会回到这里的医院。
她要去找她。
无论如何,她要去见她。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在她混乱的思绪中扎根,然后迅速生长,缠绕住她所有的犹豫和恐惧。
她要去找川上薰。
在她还没有死去之前。
# 薰
医院大厅里一片寂静。
但不知何时,充满消毒水气味的大厅,被一片血红的花海覆盖了。无叶,鲜红,正是被誉为地狱之花的【彼岸花】。它们从地砖缝隙钻出,无声绽放,每一朵都像凝固的血珠,将整个大厅渲染为妖异的花海。
一个女人跪在花海中央。
小岛内叶穿着米色针织开衫,头发散乱,正失神地望着前方虚无的空气,脸上带着恍惚的、近乎幸福的微笑。她的手指在空中虚握,仿佛牵着某个看不见的人的手。
“美菜……妈妈来了哦……”她的声音轻柔温和,像在看着什么幼小的婴孩,手掌和脸颊却沾染着浓重的血渍,鲜红刺眼。
直到一阵破空声撕裂寂静——墙壁被粗暴地轰开一个洞口,砖石碎屑混着粉尘簌簌落下。两个少年的身影穿过烟尘落在花海中,踩断了刚刚绽放的花枝。
女人转过头。她的动作很慢,像生锈的机器。她的视线略过了那个显眼的白发少年,直直地落在了另一个少年的身上。
“川上薰……你真的回来了。”
还未看清脚下被踩断的花朵,川上薰就听到了这个意料之中的熟悉声音。比过去嘶哑,却带着明显异常的兴奋。
川上薰站稳身体,压抑下胃部和皮肤翻涌的不适,脚下的彼岸花被她踩断,汁液溅在鞋面上,红得刺眼。
“普通人?”五条悟将薰放到地上,双手环胸,扬起眉毛打量着这个看起来神志不清的女人,“辅助监督没有报告说有普通人闯入,这是怎么回事?”
他摘下墨镜,六眼在昏暗中微微发亮。那双苍蓝的眼瞳扫过整个大厅,从每一片花瓣上掠过,最后定格在小岛内叶身上。
她抬眼看向花海中央的女人。那双眼睛没有焦距,却燃烧着某种病态的光。
女人周身溢出无数黑色的丝线,凝结出一行行小字,漂浮在这片花海之上,像什么怨恨的实体化、因果的显形、契约的纽带。
【小岛内叶】
【污染值:82/100(一位失去理智的受害者……或加害者。)】
【提示:该对象污染值在短时间内激增,危险指数上升,请注意过激行为。】
五条悟站在她的身旁,没有前进。那双漂亮的眼睛半眯着,唇角勾起一个饶有兴致的弧度:“好浓烈的负面情绪,没有行动轨迹……看起来就像凭空出现在这里一样呢。”
他吹了声口哨,目光扫过满师的彼岸花:“还有这些花……哇哦~这可不是普通人的负面情绪能搞出来的景象,品味好差。”他嫌恶般吐了吐舌头。
“‘领域’?不对,没有咒力构筑的边界……是‘规则’的具现化吗。”指尖在下巴上轻点,五条悟看起来很兴奋,“有人在这里……打开了通往某个地方的‘门’。这也太有趣了。”
“薰薰~”五条悟忽然弯腰凑近,温热的呼吸几乎要喷到她的耳廓,“你说要不要我把她轰掉呢?任务应该会很轻松结束哦?”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笑意,但薰分不清那笑意底下究竟是玩笑还是认真的杀意。
她扯出一个无奈的笑容:“请别这么做,悟君。”她说,视线依旧落在小岛内叶身上,没有移开。
那个女人还跪在花海里,手依然虚握着空气,嘴里喃喃着“美菜”“妈妈在这里”之类破碎的话语。但她的眼睛——那双布满血丝、瞳孔涣散的眼睛——却死死盯着薰。
熟悉的疯狂。
像恶鬼一样的眼睛。
“她是受害者的家属。”薰轻声说,声音控制得很平稳,“箱庭事件的受害者之一的家属。她的疯狂……有一部分责任在我。”
她感到某种熟悉的情绪在胸腔里翻涌。
是愧疚吗?不,不。她早已失去那种奢侈的情感了。
她下意识低下了头,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阴影。低头,垂眼,露出一截脆弱的脖颈,像在示弱,又像在忏悔。
五条悟忽然盯着看了她几秒。
然后他耸耸肩,直起身,重新看向小岛内叶时,眼神里已经没有了刚才那丝若有若无的杀意,只剩下纯粹的好奇。
“好吧~既然薰薰这么说。”他说,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午饭吃什么,“不过……”
他停顿片刻,补充道:
“前提是她没有造成什么不必要的损失才行。”
仿佛是为了回应这句话,他的口袋里忽然传来了短讯的提示铃。
清脆的电子音在寂静的花海里格外刺耳。
五条悟随手掏出手机,拇指在屏幕上滑动,漫不经心地查看着信息。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薰注意到他嘴角的弧度微微压平了一些。
几秒后,他抬起眼,看向薰。
“啊,果然。”他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帐外发生了一起袭击事件。三个路人受伤,两个病患当场死亡。死亡时间……大约二十分钟前。”
薰的呼吸停顿了一秒。
“薰薰,”五条悟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冰锥扎进薰的耳膜,“这是个杀人犯哦。”
川上薰看着他的蓝眼睛。
他在等她的回答。
但没等她发出声音,花海中央的女人动了。
小岛内叶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动作僵硬得像一具提线木偶。她的眼睛依旧死死盯着薰,嘴角咧开一个扭曲的笑容。
“美菜会想见到你的——”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刺耳,“只要你们都消失……契约一定会失效的!”
“只要——只要杀了你们所有人。”她的脸颊开始神经质地抽动,“我就不会下地狱了。”
女人举起了手术刀:
“你想念美菜吗?代替我去地狱向她问好吧……好不好?”
川上薰看着她的眼睛,忽然想起了自己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