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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第 5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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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藏在阴影里的阴谋,那些躲在暗处的奸佞,那些为了一己私欲而灭忠良的野心家,终究会被揪出来,接受应有的惩罚。

而夏家的亡魂,容家的将士,还有他们二人的执念,终有一天,会迎来光明。

宋如昔的脚步,踏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她如今的身份,是“被容家抛弃、无依无靠的弃妇”,靠着容夫人当年给她的那处小院,以及自己早年积攒的一些嫁妆,勉强维持生计。京中的人都知道,容家如今成了谋逆之家,容慕宁在边关被构陷,容府上下被软禁,而宋如昔,早早与容慕宁和离,成了与容家毫无关系的外人。

有人同情她,说她命苦,嫁了个薄情的将军,还落得被抛弃的下场;有人嘲讽她,说她是“扫把星”,嫁入容家,容家就倒了霉;还有人私下议论,说她当年与容慕宁的婚事,是圣上亲指的,如今和离,怕是容家早就察觉到了什么,才急着与她撇清关系。

这些闲言碎语,宋如昔都听在耳里,却从未放在心上。

她早已习惯了这些目光,习惯了在市井中游走,习惯了以一个普通人的身份,去观察、去倾听、去寻找线索。

京中的茶坊酒肆,是她最常去的地方。

这里是消息最灵通的地方,三教九流的人都在这里聚集,谈论着朝中的大事,市井的小事,或是一些捕风捉影的传闻。宋如昔常常乔装成不同的模样,有时是卖花女,有时是绣娘,有时是说书先生的徒弟,混在人群中,听着他们的谈话,从中捕捉与夏、容两案相关的蛛丝马迹。

这日午后,天阴沉沉的,飘着细密的冷雨,宋如昔换上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挽着竹篮,篮中放着几方绣帕,装作沿街售卖的绣娘,走进了京城西市的“聚贤茶坊”。这里是京城消息最杂的去处,往来的有跑商的货郎、退职的小吏、府中的仆役,甚至还有暗中往来的线人,朝堂上的风吹草动,往往最先从这里流传开来。

她拣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要了一碗最便宜的粗茶,垂着眼,指尖轻轻摩挲着竹篮里的绣帕,耳朵却竖得笔直,留意着周遭的谈话。茶坊里人声嘈杂,有人说着粮价涨跌,有人聊着坊间趣事,而靠窗一桌身着短褐、模样像是军中杂役的汉子,谈话声恰好飘入她耳中,让她心头猛地一紧。

“听说了没?边关又有战报,容小将军又胜了一仗,硬是把北狄人打退了百里,可朝中还是半点封赏没有,反倒还有人说他是故意养敌自重!”

“嘘!小声点,容家如今是谋逆之家,敢提这事,不要命了?”另一人连忙压低声音,瞥了眼四周,“我表哥在兵部当差,说当年定容家罪的那封通敌密信,根本就是伪造的,字迹仿得再像,印鉴却差了一分,可上头压着,没人敢说!”

“那可是满门忠良啊,容老将军战死沙场,容小将军以弱敌强,怎么就通敌了?当年夏家也是,好好的文官世家,说谋反就谋反,这朝堂,真是看不懂了。”

“看不懂就对了,这里头水太深,咱们这些小人物,只管活命就好。我还听说,当年办夏家案的,除了已经死了的张启,还有宗正寺的人,平王府当年也派人过问过,这里头的门道,多着呢……”

后面的话,越发细碎模糊,可宋如昔的心,却早已翻江倒海。

宗正寺、平王府,这六个字,恰好戳中了她名单上的核心嫌疑人——宗正寺少卿赵衡,以及平王安凛。

她强压着心头的激荡,面上依旧不动声色,慢慢饮尽碗中冷茶,又坐了片刻,待那几个汉子离去,才缓缓起身,挽着竹篮走出茶坊。冷雨打在脸上,冰凉刺骨,却让她越发清醒。方才那番话,绝非空穴来风,夏家案发时,宗正寺掌管宗室与世家户籍罪案,赵衡身为少卿,手握案卷管理权,极有可能参与篡改证据;而平王府插手其中,更是坐实了安凛的嫌疑,安长望数月来的暗查,终究是要直面这最残酷的一关。

她沿着雨巷缓步前行,心底一遍遍梳理着仅剩的六位嫌疑人:平王安凛、宗正寺少卿赵衡、前朝翰林周文宾、还有三位分别是掌管禁军的卫尉卿陈敬、北狄通商的鸿胪寺丞刘炳,以及暗中操控市井势力的富商沈万舟。这六人,皆是八年来排查后留下的核心疑点,彼此间似有若无的关联,像一张密网,笼罩着两桩冤案。

回到偏僻小院时,雨势渐大,院门被风吹得轻响,她推门而入,先将院角那棵老槐树下的土又松了松——树下埋着八年来所有查得的线索碎片,有废弃的信纸残角,有抄录的官员行踪,有坊间传闻的笔录,皆是她与安长望用性命换来的凭证。

案上的烛火早已被她提前点亮,昏黄的光映着满桌案卷,她坐下后,取出一张新的竹笺,将茶坊中听到的话语一一记下,字迹沉稳有力,再将这条线索与赵衡、安凛的过往行踪比对,越发觉得疑点重重。夏家覆灭时,赵衡刚升任宗正寺少卿,正是手握实权之时;容家被构陷时,他又恰好负责整理边关往来文书,时间点巧得太过刻意。

而安凛,这位平王,这三年来越发低调,整日闭门谢客,看似潜心修佛,可安长望暗中回报,平王府深夜常有神秘马车出入,车夫皆是蒙面,来去无踪,府中书房更是禁地,除了安凛本人,连贴身仆役都不得靠近,那间书房里,究竟藏着什么,无人知晓。

想到安长望,宋如昔轻轻叹了口气。

这位比她年长两岁的世子,这八年来过得比谁都煎熬。一边是含冤而死的心上人夏峋,一边是嫌疑深重的亲生父亲,他每日在平王府中周旋,一面要应付父亲的试探,一面要暗中搜集证据,还要避开府中安插的眼线,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三日前,两人在废弃的城隍庙密会,安长望眼底的红血丝密密麻麻,神色疲惫到了极致,声音沙哑地告诉她,他趁安凛赴宴之机,偷偷潜入书房,却发现所有案卷都被提前转移,只留下一方刻着北狄图腾的玉佩,那玉佩质地精良,绝非中原之物,显然是与北狄往来的凭证。

“我拿着那方玉佩,手都在抖。”安长望当时望着庙外的残阳,声音里满是挣扎与痛楚,“那是我生父,可这玉佩,又分明是通敌的证据,如昔,我真的不知道,该如何面对。”

宋如昔无言以对,只能静静陪着他。她懂这种至亲与大义相悖的痛苦,就像她想起容慕宁,想起那纸和离书,想起边关黄沙里浴血的少年将军,心口也会阵阵发疼。可她比安长望多了几分决绝,夏家八载沉冤,容家三年蒙羞,早已由不得儿女情长,由不得半分退缩。

“世子,无论他是谁,真相终究要大白。”她当时这般劝慰,也是在告诫自己,“夏家十九口亡魂,容家满门被禁,边关将士浴血拼杀,我们不能停,也停不下来。”

安长望沉默良久,最终重重点头,眼底的挣扎渐渐化为坚定:“你说得对,我会继续查,哪怕最后真的是他,我也绝不徇私。”

雨渐渐停了,夜色笼罩小院,宋如昔吹熄烛火,只留一盏小小的油灯,坐在窗前,望着西北边关的方向。

算起来,容慕宁镇守边关,已是第五个年头。北狄兵力是安国守军的四倍,他带着那群普通将士,以少胜多,坚守不退,硬生生守住了国门,可京中的污名,却从未洗去。圣上依旧在等,等他一场败仗,等他回京受刑,等容家满门陪葬。

她时常会想起,十五岁初嫁入容府时,容慕宁带着她在庭院看灯。那时的他,尚未褪去少年青涩,眉眼温润,指着那盏明亮的宫灯,对她说:“如昔,灯有亮时,便有暗时,可只要灯芯不灭,总有复明之日。”

彼时她不懂,如今却字字刻在心底。

沉冤如暗灯,可只要他们的执念不灭,只要追查不止,总有拨开云雾、重见光明的那一刻。

这三年,她从十六岁的懵懂弃妇,长成十九岁的坚韧女子,褪去了闺阁女子的娇柔,学会了隐忍,学会了伪装,学会了在险境中自保。她走遍京城每一处角落,寻访夏家旧部、容家老兵,见过冷眼,受过威胁,甚至有过数次被人暗中跟踪、险些丧命的时刻,可她从未有过一丝放弃的念头。

夏家灭门八年,当年的旧部大多离散,要么隐姓埋名,要么被奸佞打压,她找到夏家老管家时,老人已是风烛残年,握着她的手老泪纵横,说当年夏老爷被抓前,曾藏了一封密信,藏在夏家旧宅的假山之下,可夏家旧宅早已被查封,由宗正寺派人看管,根本无法靠近。

那封密信,成了她心中最大的执念,也是最关键的线索。

而容家蒙冤三年,容夫人被软禁在府中,她想尽办法,也只能通过一位忠心老仆,偶尔传递消息,得知容夫人身体尚可,只是日夜牵挂边关的儿子,终日以泪洗面。她多想冲进容府,告诉婆母自己定会为容家平反,可她不能,她的身份,她的使命,都不允许她有半分冲动。

安长望也曾劝过她:“此事太过凶险,对方势力庞大,你一个女子,不必如此拼命,若是出事,我无法向逝去的夏家姑娘,向边关的容将军交代。”

可她只是摇头:“我不是为了某个人,是为了公道,为了家国。容家若倒,边关必破,北狄铁骑南下,百姓遭殃,安国江山危在旦夕,我不能只顾自身安危。”

他们二人,皆是如此。

安长望为了年少夭折的心上人,为了夏家满门冤屈,八年如一日,蛰伏隐忍,哪怕面对亲生父亲,也绝不妥协;宋如昔为了知己夏峋,为了容家忠良,为了家国安宁,三年来步步为营,哪怕前路荆棘丛生,也从未退缩。

他们太年轻,一个十九,一个二十六,在那些朝堂老狐狸、蛰伏数十年的野心家面前,如同稚嫩的幼兽,可他们的执念,却比磐石还要坚定。

对方资历深厚,势力盘根错节,一手遮天,蒙蔽圣听,想要查清这桩横跨八年的冤案,谈何容易?三年排查,十三人减至六人,每一步都走得艰难万分,每一个名字的剔除,都伴随着无数次的试探与风险,可他们终究是一步步靠近了真相。

夜色渐深,小院中一片寂静,唯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宋如昔重新点亮烛火,摊开案卷,将今日茶坊所得的线索,与安长望此前送来的平王府情报一一比对,在赵衡与安凛的名字旁,画上重重的标记。

周文宾,这位前朝翰林,每日深夜前往平王府,究竟是何用意?卫尉卿陈敬掌管禁军,若是安凛的人,便可随时控制京城防务;鸿胪寺丞刘炳掌管外邦通商,极有可能负责与北狄暗中联络;富商沈万舟财力雄厚,想必是为整个阴谋提供钱财支撑。

六位嫌疑人,各司其职,环环相扣,形成了一个完整的阴谋链条,而安凛,无疑是这链条最核心的人物。

安长望的猜测,终究是要被印证了。

宋如昔握着笔的手微微用力,指尖泛白,眼底却没有丝毫畏惧。她知道,接下来的调查,会更加凶险,对方已然察觉到他们的动作,近期暗中的监视与试探越来越多,可她早已做好准备。

灯再亮,终有暗时;事再缓,终有解日。

她在心底默默念着,夏家的冤,容家的屈,很快就会有结果了。

而此时的平王府,书房内灯火通明,安长望端坐案前,面前摆着那方从父亲书房偷拿出来的北狄玉佩,玉佩上的图腾冰冷刺骨,如同他此刻的心境。

窗外,一道黑影一闪而过,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望着玉佩,一遍遍回想父亲平日里的教诲,回想夏峋临死前的眼神,心中的天平,早已彻底倒向大义。

他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宋如昔所在的小院方向,眼底满是坚定。

无论还要等多少年,无论还要经历多少凶险,他都会与宋如昔并肩,直到真相大白,直到沉冤昭雪,直到那些构陷忠良的奸佞,付出应有的代价。

八年时光,岁月磨去了他们的青涩,却磨不去心底的执念;三年追查,困难重重,却挡不住他们前行的脚步。

这世间,从没有查不清的案子,只有不肯放弃的人。

他们年轻,可他们执着;他们势弱,可他们心坚。

总有一天,那盏暗了八年的灯,会重新亮起,照亮所有的罪恶,告慰所有的忠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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