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实验室里只有冷白灯管滋滋作响，空气沉得像浸过血的棉絮。

倾渡将橡木匣搁在锈蚀的操作台，匣盖掀开时，一股腐朽甜腥扑面而来。

材料不是什么光彩东西，是从血族沉眠者遗骸里萃出的干血晶。

莱斯特给的旧羊皮配方字迹洇开大半，很多地方模糊不清，像是写它的人写到一半便疯狂了。

他指尖捏起干血晶投入玻璃釜。

晶块落下去的一瞬便融化，暗红液体缓慢翻涌，无声漾开一圈圈涟漪，像沉睡野兽缓慢起伏的胸腔。

这东西不能用明火，火焰会烧掉它骨子里那股侵染血肉的戾气，只能靠血族自身的血脉温养。

指尖划破，一滴漆黑的血坠落入釜中。

刹那之间红液猛地震颤，无数细碎血丝自液体深处升腾、缠绕，如同被无形之手编织的蛛网。

这败血朽疫本就不是用来杀戮凡人的寻常毒剂，它是饥渴本身。

倾渡垂眸盯着釜中缓缓流转的药液，能隐约听见极轻且类似饥饿呜咽的声响。

药剂尚还未成型，那潜藏的狂性已经苏醒，渴求温热鲜活的血肉，渴求奔流不息的血液。

一旦洒在遍布残血的废墟之上，它便顺着血迹蔓延，钻入每一道伤口，啃噬人的神智，把温顺生灵变成渴求脏腑与鲜血的疯物，癫痫与失控只是它展露在外的表象。

只是这份狂热，对于站在神之门槛的准神来说，如同朝巨海投下一粒碎石，掀不起风浪。

他握着玻璃釜的外壁，冰凉触感顺着皮肤爬上来。

他很清楚，自己熬出来的不是瘟疫，是一枚鱼饵。

柯罗特斯若想重启成神仪式，就必然要直面这一场席卷废墟的朽疫。

灯管在他头顶轻轻闪烁，将他影子拉得很长，落在斑驳墙面上，像一头蛰伏待猎的暗色野兽。

不知过去了多久，釜中药液终于成型。

败血朽疫静静盛在玻璃瓶里，暗沉如凝固的旧血，只需要泼洒到北城那片遍地残痕的废墟之上，便能勾起人骨血深处永不餍足的狂热。

药剂散出淡淡的腥甜气息无声漫开，连倾渡与莱斯特都被轻轻牵动。

二人眼底悄然浮起一层薄而躁动的疯狂，像是某种蛰伏的本能被药剂唤醒。

而在他们身后，还立着第三个人。

身影隐在实验室阴影深处，自实验开端便静静待在此处，漫长的调配时光里，倾渡和莱斯特竟全然没有察觉到这道不速之客。

那人掌心托着另一支药剂。

她旋开瓶塞，瓶中的液体没有向下滴落，反倒挣脱重力，一缕一缕悬浮起来，绕着她的手掌缓缓盘旋流转。

趁身前两人心神被朽疫的力量牵扯无暇旁顾之际，悬浮的药液悄无声息飘出，缓缓和那瓶刚刚炼成的败血朽疫相融在一起。

她在心底暗自冷笑。

两个在这领域全无根基的吸血鬼，也妄图炼出这般可怖的瘟疫。

只怕连配方都没看明白。

这种事，终究该交给专业的人来收尾。

不用谢我。

下一刻她便彻底消融在阴影之中，来去无踪，没有人知晓她去往了哪一处。

她本就是一名占卜师。

推演命运丝线是她最擅长的本事，倾渡将于何时、去往何地释放败血朽疫，早就在占卜推演里清清楚楚铺展开来。

她要做的，便是诱使柯罗特斯毫无防备，踏入这片布好的局。

方才融入药剂之中的便是她埋下的后手。

既然这瘟疫最后她夹带私货，那后续所有失控和崩碎的烂摊子，她早已想好该如何收场。

北城废墟的断墙早已浸满干涸的血痕，风穿过坍塌楼宇的缝隙，拖出像低低呜咽似的声响。

倾渡蛰伏在残破楼层投下的浓重阴影里，周身的气息刻意压到最低，指尖攥紧装着败血朽疫的玻璃瓶。

漫长的蹲守像一场没有尽头的耗磨，每一寸景物他都反复看过无数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