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亓明霁盯着这张脸,心底的疑惑却愈发浓重,看着看着,他终究像是按捺不住一般,缓缓伸出了手。
修长的指尖轻轻落在盛道桉的脸颊上,指尖微凉,在少年细腻的肌肤上轻轻摩挲,这里按一按,那里掐一掐,从眉心到下颌,仔仔细细地摸索了一遍,像是在竭力寻找着什么,又像是在确认,这张脸皮下,是否藏着另一张伪装的面皮
可盛道桉的脸,是货真价实的皮肉,没有半分易容,更没有丝毫破绽。
亓明霁耐着性子摸索了许久,指尖始终没有发现任何异常,更找不到所谓的伪装痕迹,这才缓缓收回了手
可即便如此,他紧蹙的眉头依旧没有半分松懈,眼底的疑虑反而更浓。
他垂眸望着熟睡中的盛道桉,心底反复盘旋着两个未解的谜团:为何自己贴身佩戴的那块玉佩,会与这少年身上的气息产生奇异的共鸣?
为何每次见到他,心底都会涌起一股莫名的熟悉感,仿佛在哪里见过一般?
可亓明霁无比确定,在宗门初见盛道桉的那一天之前,他的人生里,从未出现过这张面孔。
月光静静流淌,将玄衣男子的身影拉得颀长,他就这般立在床榻边,沉默地注视着睡梦中的少年,夜色深沉,将所有的疑虑与探究,都藏进了无边的黑暗里
亓明霁将心底翻涌不休的疑虑与纷乱思绪尽数强行压回心底深处,指尖微动,悄无声息地给自己施了一道净声术,周身气息敛得半点不漏,连呼吸都轻得近乎不闻
他抬步朝着门口走去,玄色衣袍扫过地面,未带出半分声响,可行至半途,余光却不经意间瞥见桌案上摆着一物,脚步便不自觉顿住,转而缓缓走了过去。
凑近定睛一看,那赫然正是他方才亲手送来的食盒。
原木色的食盒敞着盖子,里面精心准备的菜肴几乎原封不动,唯有角落一块桂花糕没了踪影,其余雪霞羹、蟹酿橙与荷花酥都安安稳稳地摆在原处,原本温热鲜香的精致吃食,早已在微凉的夜色里彻底冷透,连菜面上泛着的淡淡流光都黯淡了几分,显得冷清又落寞。
亓明霁垂眸望着这几乎未动过的食盒,心口骤然泛起一阵莫名的酸涩,紧接着,一股沉闷滞涩的情绪密密麻麻涌上心头,堵得他胸腔微微发紧。
这种陌生又诡异的熟悉感,让他本已舒展的眉峰,又极淡地蹙了一下,唇角也几不可查地向下抿了抿。
只是这些情绪都被他藏得极深,细微到几乎难以察觉,落在旁人眼中,他依旧是那副神色淡漠、无波无澜的模样,半点看不出心底的波澜。
他就着月光静静看了片刻,终究没再触碰分毫,转身轻步离开了盛道桉的房间。
木门被他以极轻的力道合上,又缓缓推开一条缝隙走出,再悄无声息地关紧,一声轻响湮没在夜风里。
门扉开合的刹那,一阵更凛冽的寒风顺着缝隙灌进屋内,卷着夜露的湿冷,直扑床榻
睡梦中的盛道桉被这股寒意猛地激得一哆嗦,原本舒展的身体瞬间蜷缩成一团,往被子深处埋了埋,鼻尖微微发红,好一会儿才在暖意里慢慢回温,重新陷入踏实安稳的沉睡。
屋内再度恢复死寂,只剩下盛道桉轻浅均匀的呼吸声,在寂静的夜里缓缓起伏。
方才玄衣人留下的所有气息、半分痕迹,都被这阵穿堂而过的夜风彻底吹散,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深夜里的那场悄然驻足与凝望,从来都不曾发生过。
窗外夜色依旧浓得化不开,沉沉天幕如同泼洒的浓墨,唯有一轮孤月悬于天际,清冷的银辉透过窗棂,零零散散地洒进屋内,在地面铺就一层薄霜
万籁俱寂的深夜里,忽然传来笃、笃、笃三声轻缓却清晰的敲门声,打破了屋内的宁静。
盛道桉睡得正沉,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扰得眉头微蹙,迷迷糊糊地从被窝里探出头,嗓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与慵懒,含糊地问了一句:“谁啊?”
门外立刻传来亓明霁清润却不带半分睡意的声音:“师弟,马上便到寅时了,该去闲学堂集合了,我在门外等你”
一听是去闲学堂的时辰,盛道桉原本迷离混沌的眼神瞬间清醒,睡意一扫而空。
他不敢耽搁,慌忙从床上翻身坐起,手脚麻利地起身洗漱、束发穿衣,动作一气呵成,半点拖沓都没有。
整理妥当后,他快步上前拉开房门,抬头看向门外的亓明霁,语气带着几分仓促的恭敬:“师兄,我好了。”
亓明霁抬眸看向眼前的盛道桉,微微颔首示意,目光却不着痕迹地往下移,落在了少年的腰侧附近。
视线扫过之处空空如也,前几日一直稳稳系在他腰间、垂在身侧的香囊连同旁边的玉佩,此刻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素净的衣料垂落,显得空落落的。
盛道桉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目光,下意识地顺着他的视线看向自己的腰侧,瞬间便明白了缘由。
他心头微紧,面上却摆出一副真诚恳切的模样,轻声解释道:“师兄,那玉佩是了尘大师所赠,看着便十分珍贵,我怕带在身上不慎磕碰损坏,便暂时收在了屋内。况且这玉佩本就是你的东西,我思来想去,还是物归原主更为妥当”
话虽说得诚恳坦荡,可盛道桉心底却并非如此所想。
他根本不清楚这玉佩究竟是不是亓明霁的,只是这枚玉佩于他而言意义特殊,是唯一能让他牢牢抓住自我、确认自己还是自己的物件,他打心底里舍不得归还。
亓明霁听完他的话,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温和的笑意,语气也柔缓了几分,听着全然是师兄对师弟的悉心叮嘱:“这玉佩既然了尘已经赠予你,那便是你的东西,不必再提归还。况且这玉佩有滋养身体、辟邪挡灾的效用,你往后还是时常带在身边为好”
他面上笑意温和,语气温柔得如同春日暖风,可那双黑漆漆的眸子深处,却没有半分暖意,冷寂如寒潭,深不见底,藏着无人能窥探的情绪
盛道桉对此倒没什么意外,心底只默默记下了他的话,面上依旧恭敬应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