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夜色中缓缓前行,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在死寂的车厢里被无限放大。
赵渊盯着跪在脚下的晏寒,看了很久。
这个人现在又变回了那个规矩、死板、没有一丝人气的禁卫军统领。刚才在宴席上面对沈昭时的那点温和与放松,仿佛只是赵渊的一场幻觉。
“那个沈昭,什么来头?”赵渊突然开口,声音嘶哑,带着压抑的火气。
晏寒一愣,虽然不明白陛下为何突然问起一个武将之子,但还是如实禀报:“回陛下,沈昭乃镇国将军嫡长子,去年武举头名。此人根骨极佳,骑射功夫在京中年轻一辈里也是出类拔萃,是个可造之将……”
“朕没问你他的履历!!”
赵渊突然暴喝一声,猛地俯下身,一把揪住了晏寒的衣领,将他半提了起来。
晏寒猝不及防,被迫抬起头,对上了赵渊那双因为怒火而微微发红的眼睛。
两人的呼吸近在咫尺,晏寒甚至能闻到赵渊身上那股混着血腥味的酒气。
“可造之将?怎么,晏统领这是看上他了?觉得他是个可造之材,所以连酒都愿意让他替你喝了?!”赵渊咬牙切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晏寒彻底懵了。
他完全没有听懂赵渊话里那股酸得能倒牙的嫉妒。在晏寒的逻辑里,陛下深夜密访,又突然动怒盘问沈昭,只能是因为……忌惮。
陛下在怀疑我与镇国将军府结党营私。
我身为禁卫军统领,手握皇城兵权,沈家手握边关兵权,两相交好,确实是帝王大忌。
晏寒的心瞬间沉了下去。他脸色一白,立刻低头请罪:“陛下明鉴!臣与沈公子今日只是初见。臣身为禁卫军统领,绝不敢与外臣私交过密,更不敢有结党之心!”
听到这个回答,赵渊揪着他衣领的手猛地僵住了。
他看着晏寒那副诚惶诚恐、极力撇清关系的模样,突然觉得荒谬到了极点。
他在这里气得快要发疯,嫉妒得几乎要杀人,而晏寒,满脑子想的居然是“结党营私”这种狗屁朝堂规矩。
这就是他们之间的鸿沟。
只要他还是皇帝,晏寒永远只会在他面前做一个战战兢兢的臣子。
赵渊松开了手,像是力气被瞬间抽干了一样,颓然地靠回了车壁上。他偏过头,看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夜色,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晏寒。”
良久,赵渊闭上眼睛,用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充满无力感和偏执的声音下了一道命令。
“以后,少跟那个姓沈的小子来往。不准让他碰你,也不准你对他笑。”
赵渊顿了顿,声音冷硬得不容拒绝:“这是旨意。”
晏寒跪在黑暗中,手指死死地抠着车厢的木板。
他依然没有听懂那句话背后的情潮,他只当这是帝王为了防止臣子结党而下达的严令。虽然这旨意下得奇怪又专横,但他习惯了服从。
“……臣,遵旨。”晏寒低下头,恭敬地领命。
马车驶入宫门,晏寒退下后,赵渊独自一人回了寝殿。
大殿空旷寂寥。
赵渊坐在御案前,扯下右手那块已经被鲜血浸透的布巾,看着掌心那道深深的瓷片划痕。
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远不及他此刻心里的那种烦躁和挫败。
他回想起自己在马车里下的那道所谓“旨意”。
真是蠢透了。
用皇权去禁止一个人的正常社交,用圣旨去逼迫别人不准笑……这跟他以前最鄙视的那些昏君有什么区别?
可是,他就是控制不住。
当他看到晏寒对别人露出放松的神态时,他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瞬间就崩断了。
赵渊把脸深深地埋进完好的左手里,喉咙里溢出一声低低的、充满自嘲的笑。
什么帝王的掌控欲,什么看戏的恶趣味,什么猫逗老鼠的消遣……全都是自欺欺人的放屁。
他赵渊,堂堂大楚的天子,从死人堆里爬出来都没皱过一下眉头的阎王,居然因为一个毛头小子替晏寒挡了一杯酒,而在暗处嫉妒得发了狂。
“赵渊啊赵渊……”
他在这空荡荡的寝殿里,低低地骂了自己一句。
“你真他妈的,是疯了。”
不是觉得有趣,不是觉得可怜。
他是真的,无可救药地,栽在这个连笑都不敢对他笑的木头身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