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宫后,赵渊并没有如近卫们预料的那般,立刻下旨替晏寒洗清嫌疑。
相反,一道冷冰冰的圣旨,直接将浑身是血的禁卫军大统领褫夺甲胄,打入了暗无天日的天牢,交由三司会审。
满朝哗然。周甫一党暗中弹冠相庆,以为这招借刀杀人、离间君臣的计谋终于成了。
但天牢深处的晏寒,却在无尽的黑暗中,度过了他此生最漫长、也最煎熬的三天。
天牢底层,阴冷潮湿,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霉味和血腥气。
晏寒被去了发冠和外袍,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色中衣。那身衣服早就被左肩涌出的鲜血洇透了,干涸后变成了暗褐色,硬邦邦地贴在伤口上。
他的双手被沉重的精钢锁链吊在墙上,整个人只能被迫半跪在杂草堆里。
这三天里,三司的人轮番来审,用尽了手段,却不敢真的对他动大刑——因为陛下口谕,“不许他死”。
晏寒没有辩解一句,只是反复重复着“臣无罪”。
到了第三天深夜,天牢的铁门突然发出沉重的摩擦声。
审讯的官员和狱卒全被清退,提着一盏昏黄羊角灯走进来的人,穿着一身不起眼的玄色常服,连个随从都没带。
是赵渊。
他手里除了灯笼,还提着一壶酒,和一个精致的食盒。
听到脚步声,一直垂着头的晏寒睫毛猛地一颤。他极其艰难地抬起头,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却没能发出声音。
赵渊走到牢房中央,将灯笼挂在墙壁的铁钩上。
他没有摆皇帝的架子,而是随意地盘起腿,直接在晏寒面前的枯草堆上坐了下来。他打开食盒,里面是一碟散发着甜香的桂花糕。
这香味在充斥着血腥气的天牢里,显得荒谬又格格不入。
“饿吗?”赵渊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一丝情绪。
晏寒被锁链吊着的手腕微微挣动了一下,铁链发出刺耳的哗啦声。他垂下眼,沙哑道:“陛下,臣是待审的重犯。”
“犯人就不吃饭了?”赵渊捻起一块桂花糕,递到他唇边,“朕记得,你以前在御书房外值夜班的时候,就喜欢偷偷吃这个。别装了,御膳房的人早告诉朕了。”
晏寒呼吸一滞,死死咬紧了牙关:“……臣没有资格吃陛下的东西。”
赵渊举着糕点的手顿在半空。
牢房里安静得只能听到水滴砸在青石板上的声音。
片刻后,赵渊把那块糕点慢慢放回了碟子里。当他再次抬起头时,眼底原本那点看似温和的伪装已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属于帝王最冷酷、最残忍的锋芒。
“晏寒,朕查过你了。”
赵渊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北境守将晏长风之子,罪臣之后。二十年前,先帝杀了你满门,唯独把你这条幼犬留在宫里。你从八岁起就被关在禁卫军的死士营里,每天被打被罚,和野狗抢食。十六岁那年,你亲手割了上一任统领的喉咙,才坐上了今天这个位置。”
晏寒的身体猛地僵住了。那些被他深埋在心底、鲜血淋漓的过往,就这样被赵渊毫无遮掩地撕开,曝露在空气中。
“你的父亲是冤死的,周甫手里有证据,朕也查清了。”赵渊盯着他苍白如纸的脸,步步紧逼,“你心里有恨,对不对?你处心积虑留在禁卫军,留在朕身边,是不是为了翻案?”
“不是!”晏寒猛地抬起头,眼眶猩红。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朕?!”赵渊突然拔高了音量,他猛地站起身,几步跨到晏寒面前,一把死死攥住了吊着晏寒的铁链,迫使他仰起头,“你有一万个机会可以开口求朕,你为什么不说?!”
铁链被扯得绷直,勒进了晏寒满是血污的手腕。
他被迫仰视着雷霆震怒的天子,喉结剧烈地滑动着,眼底满是被逼到绝境的破碎感。
“因为……”晏寒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硬生生呕出来的,“臣不想让陛下觉得,臣留在陛下身边,是有所求。”
“那你求什么?”赵渊逼视着他,“什么都不求的人,不会在生死关头说出‘七年前’这三个字!晏寒,七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你最好老实说,否则——”
赵渊俯下身,温热的呼吸喷洒在晏寒冰冷的脸上,咬牙切齿:“否则,朕这次真的会杀你。”
死寂。
让人窒息的死寂。
晏寒看着近在咫尺的赵渊。在这座阴冷的天牢里,他终于彻底卸下了那具名为“克制”的沉重铠甲。他知道,自己守了七年的秘密,今天注定要见光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