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柳鸢与叔父一家告了别,在临走之际,一只柔软的手紧紧握住了她。
石絮莺泪眼婆娑:“阿姐,此去京城,龙潭虎穴,归期难料……不如我随你去!”
石柳鸳轻拍妹妹手背,力道带着安抚:“傻话。酒楼是你的心血,亦是我们的根基。京城……确非善地,你更去不得。”她眼尾微红,声音却沉静坚定,“父亲冤屈,日夜灼心。苟活非我所愿,沉冤得雪,真相大白,方是对他交代。纵前路万劫,这宫门,我必入。”
石絮莺眼中闪过痛色与了然,艰难扯出笑纹:“我知劝不住你……叔父处我自会周旋。但你须应我,”
她猛地收紧手指,指甲几乎嵌进石柳鸳皮肉:“定要活着回来见我!”见石柳鸢沉默,她泪珠滚落,声音发颤,“听到了吗?!”
石柳鸢心中酸涩翻涌。
石絮莺慌忙用帕子为她拭泪,眼神倔强明亮:“阿姐,等着。我必把酒楼开到京城,与你重聚。我会隐好身份,护好自己。届时,姐妹联手,定叫那些欺辱我们之辈,再不敢小觑!”
看着妹妹眼中光芒,石柳鸢心头暖融,唇角漾开真切笑意:“好,阿姐拭目以待。我的絮鸯,真的长大了。”
……
告别了依依不舍的妹妹,石柳鸢回到返京的军队中。远远便看见楚淮祈牵着他那匹神骏的黑马“墨云”,正低声与副将魏晟江交代着什么,神色凝重。
她缓步走近,楚淮祈闻声抬头,见是她,眼中掠过一丝复杂,随即语重心长道:“石军医,京城方向有些急务需我先行处理,你们按计划启程,我料理完毕便快马赶上。此行路途不算太平,务必多加小心。若有危难,切记保护好自己,找魏校尉他们。”
他目光扫过魏晟江,“魏校尉,入京后一切安顿事宜,你全权负责。”
“是,将军。”魏晟江垂首应道。
楚淮祈似乎松了口气,他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对着整装待发的将士们朗声道:“诸位兄弟,一路珍重!京城再会!”
“将军保重!”将士们齐声回应,声震林樾。
楚淮祈最后深深看了一眼石柳鸢和魏晟江,再无多言,一夹马腹,“墨云”如离弦之箭般绝尘而去。
石柳鸢望着他迅速消失在官道尽头的背影,那挺拔如松的身姿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她心中暗忖:看来,是关乎他自身的、不便明言的私事了。
旅途初始还算平静,但正如楚淮祈所料,危机很快降临。
接连遭遇的两波山匪,虽然人数不少,但毕竟乌合之众,在训练有素的边军面前,很快就被魏晟江指挥若定地击溃、驱散。
士兵们士气尚可,只当是寻常匪患。
然而,当军队行至一处名为“鹰愁涧”的险要山谷时,气氛陡然变得肃杀。
“吁——!”前哨斥候突然勒马急停,发出尖锐的警示哨音。
整个队伍瞬间停滞,训练有素的士兵们无需号令,前列刀盾手“唰”地一声举盾结阵,长枪手紧随其后,弓弩手迅速张弓搭箭,动作整齐划一,弥漫开一股铁血肃杀之气。
石柳鸢在马车中立刻察觉到异常,那是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连鸟鸣虫嘶都消失了。
她猛地掀开车帘,抬眼望去,只见山谷两侧及前方道路上,无声无息地涌现出数十名黑衣蒙面人。
他们身形精悍,步伐沉稳,眼神冰冷锐利,手中的兵刃在晦暗天光下泛着幽蓝——是淬了剧毒!这绝非寻常山匪,分明是训练有素、心狠手辣的刺客!
一个身材格外魁梧、似是头领的蒙面男子排众而出,声音沙哑刺耳,带着浓浓的挑衅:“你们的楚大将军呢?不是号称‘烬昭战神’,剑法无双吗?怎么?做了缩头乌龟,不敢现身了?我看,不过是徒有虚名的鼠辈罢了!”
魏晟江勃然大怒,手中长刀一指,声如洪钟:“藏头露尾的鼠辈,也配在此狺狺狂吠!我家将军行踪,岂是你等宵小能过问的!休要张狂!”
那头领怪笑一声,眼中杀机毕露:“废话少说!今日便是尔等葬身之地!杀!”他手臂狠狠挥下。
“杀——!”黑衣刺客们如同鬼魅般扑上,动作迅捷狠辣,招招致命!甫一交手,边军将士便感到了巨大的压力。
这些刺客不仅个人武艺高强,更擅长合击之术,三两人一组,配合默契,专攻军阵薄弱处。刀剑碰撞声、怒吼声、惨叫声瞬间响彻山谷,血腥味弥漫开来。
战况远比之前惨烈数倍!
黄均满脸是血地冲到马车前,焦急低吼:“石军医!这次点子太硬了!比之前那些杂鱼厉害十倍不止!人数也多!魏校尉让我护着你、夏老军师还有几位医官先撤!快!我来断后!”
石柳鸢看着前方浴血奋战的将士不断倒下,心如刀绞,急道:“我走了,重伤的兄弟们怎么办?我懂些拳脚,能帮上忙!”
“不行!”黄均斩钉截铁,“将军临行前千叮万嘱要护你周全!你留在这里,兄弟们反而要分心保护!况且夏老军师年事已高,经不起折腾,更需要你沿途照应!会武功正好,护着老军师他们冲出去!”他指向后方一条相对隐蔽的小径,“往那边!快!”
此时,魏晟江在混战中奋力格开一名刺客的毒匕,抽空朝这边嘶声大喊:“石军医!听黄均的!快走!去四里外的‘黑石堡’!那里有我们一处驻军!搬救兵!这是军令!也是唯一生机!”他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
看着魏晟江肩头新添的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看着夏老军师苍白的脸色和黄均眼中决死的意志,石柳鸢知道不能再犹豫了。
她咬紧下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强压下留下并肩作战的冲动,重重点头:“好!你们坚持住!我一定把救兵带来!”她迅速扶起有些虚弱的夏忛,与另外两名年轻医官和五名负责护送的士兵,在黄均和一小队士兵拼死撕开的缺口处,狼狈地冲入那条小径。
他们的逃亡异常艰难。
三名刺客如同跗骨之蛆,紧紧追蹑而来。夏忛年老体衰,剧烈奔跑下已是气喘吁吁,面色灰败。护送的五名士兵也累得够呛,但依旧咬牙坚持。
眼见追兵越来越近,甚至能听到对方粗重的呼吸和兵刃破空声,高昊猛地停下脚步,转身拔刀,眼中是豁出去的疯狂:“跑不掉了!你们快走!老子跟他们拼了!给老子好好活着去叫援兵!”他怒吼着,不退反进,主动迎向追来的三名刺客!
“高昊!”袁青惊叫。
石柳鸢和夏忛等人被迫停下。只见高昊状若疯虎,完全是以命搏命的打法,竟暂时拖住了三人。
但他毕竟双拳难敌六手,很快便险象环生。一名刺客阴险地绕到他侧面,手中淬毒短剑如毒蛇吐信,狠辣地刺向他持刀的手臂!高昊察觉时已来不及完全躲闪!
“嗤啦——!”一声令人牙酸的撕裂声!
“呃啊——!”高昊发出凄厉的惨叫!
血光迸溅!他整条右臂竟被那歹毒的短剑齐肩削断!断臂连同紧握的长刀“哐啷”一声砸落在地,滚入尘土!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只剩下高昊因剧痛而扭曲的惨嚎在山谷间回荡。
“高昊!”石柳鸢目眦欲裂,没有半分犹豫,她将夏忛往袁青身边一推,身形如电般折返!她猛地抽出袁青腰间的佩剑——那是军中制式长剑,入手沉重冰冷——娇叱一声,剑光乍起!
她使出的并非战场大开大合的招式,而是神庙中那位“神秘少年”所授的精妙剑法!
身法如穿花蝴蝶,灵动飘忽,剑走轻灵刁钻,专刺关节、咽喉、手腕等要害!虽然内力尚浅,但胜在出其不意和剑招的精妙。
她一剑刺向斩断高昊手臂的刺客手腕,逼得对方回防,紧接着一个侧身滑步,剑尖毒蛇般点向另一名刺客的膝弯!
“好胆!”刺客首领惊怒交加,没想到这个看似柔弱的医女竟有如此身手。
三人立刻放弃重伤的高昊,将石柳鸢围在中间。刀光剑影,险象环生!她毕竟实战经验少,力量也远逊于这些亡命之徒,全靠精妙剑法和一股狠劲支撑,几招下来已是香汗淋漓,手臂酸麻,险象环生,衣袖被划开两道口子。
“拼了!”袁青见状,双眼赤红,也拔出腰刀怒吼着冲了上来,与石柳鸢并肩作战。
另外两名护送的士兵也咬牙加入战团。四人合力,加上高昊断臂给刺客带来的短暂分神,以及石柳鸢剑法的出其不意,终于抓住一个稍纵即逝的机会!
石柳鸢一个假动作骗过正面刺客,身体不可思议地一矮,从对方腋下钻过,长剑反手精准无比地刺入侧面一名刺客的肋下!
同时,袁青也奋不顾身地一刀劈中另一名刺客的肩胛!惨叫声中,两名刺客重伤倒地。剩下那名首领见势不妙,虚晃一招逼退袁青,竟毫不犹豫地转身就逃,消失在密林之中。
战斗结束,短暂的死寂后是粗重的喘息声。石柳鸢拄着剑,胸膛剧烈起伏。袁青等人也累得几乎虚脱。
袁青见终于安全,这才松了一口气,不过看刚才石柳鸢出剑的招式怎么异常的熟悉。
“我的胳膊……我的胳膊没了……”高昊瘫倒在地,眼神空洞绝望地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右肩,鲜血还在汩汩涌出。
巨大的痛苦和更巨大的绝望吞噬了他,表情悲伤到扭曲:“完了……全完了……我成废人了……还当什么兵……回家种地都没人要了……”
袁青忍着伤痛,上前试图安慰:“高昊!别胡说!命保住了就好!先止血!石军医……”
石柳鸢立刻撕下自己衣襟内衬的干净布条,上前想要为他包扎止血。
“滚开!别碰我!”高昊猛地用仅存的左手狠狠推开石柳鸢,力道之大让她一个踉跄,“谁让你们回来救我的!让我死了多痛快!回来干嘛!看我笑话吗?!我宁愿死!也不要这样人不人鬼不鬼地活着!”他歇斯底里地吼叫着,情绪彻底崩溃,甚至挣扎着用头去撞旁边的树干。
袁青又急又气,怒道:“高昊!你个混蛋!石军医折返回来拼命才救下你!要不是她,你刚才就被补刀了!战场上缺胳膊少腿的兄弟多了!哪个像你这样孬种!”
“你懂个屁!断的不是你!你站着说话不腰疼!”高昊双目赤红,状若疯癫。
眼看两人又要吵起来,石柳鸢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她一言不发,趁高昊情绪激动不备,闪电般出手,一记精准的手刀切在他颈侧。高昊闷哼一声,身体一软,昏死过去。
“你!”袁青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