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娘,你在干什么呢?”突然一道声线闯入。
孟情花一惊,她慌忙转过身,道:“我看门开了,想来关好。”
小厮狐疑道:“关门怎么就走进去了,老爷说过,这间杂物不许任何人靠近。”
突然一道脚步声急急忙忙赶过来,是府里新来的小厮,他道歉道:“小的是新来到的,规矩很多都不懂,张管家命我到杂物间取东西,误打误撞打开了这门。”他跪下,“小的知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
门外,石兼经过察觉到动静,立马跑过来,慌张询问:“情花,你可还好?”
孟情花并不知为何石兼会那么慌张,她行了一礼道:“老爷,妾身无事,只不过……我违背规矩,走了进来。”
石兼看着跪下的小厮,眉头紧锁:“你们都走吧,这种事以后千万莫要再犯。”下人应声退下。
他柔声细语道:“情花,你若是任何不适,定要跟我说。”
孟情花笑道:“老爷,您没罚我擅自进来禁地,已是不错,妾身还能有什么不适的。”
他狐疑的看着她的表情,确实看不出有什么难看之色,他暂时放下心中的疑虑,喃喃道:“无事那便好。”
石兼的怪异举动,令孟情花有些疑惑,她愣神瞬间,心里空落落的,她再也无法忍受这种折磨,自己也是个有丈夫的人,都一把年纪了,怎会梦见与其他男子有这样的场景。
忽然,她对老爷有些愧疚。
天刚蒙蒙亮,头痛稍缓,她便顶着苍白的脸色,脚步虚浮地走向石柳鸢暂居的小院。她知道这位侄女医术高明,自己也怀疑过是不是被什么脏东西缠住了,或许…她能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是不是得了什么怪病?
石柳鸢刚起身,正在整理药箱,准备去军营点卯。
看到形容憔悴、眼神空洞的孟情花,她吃了一惊:“花娘?您脸色怎么如此难看?可是身体不适?” 她连忙扶住摇摇欲坠的孟情花坐下,搭上她的脉搏。
脉象略显沉滞,气血有郁结之象。她又仔细观察孟情花的面色、眼睑:“花娘,您这头痛,除了疼痛,是否还伴随一些…奇怪的梦境或模糊的片段?”石柳鸢试探着问,她敏锐地察觉到这不仅仅是普通的头痛,更像是心神受到巨大冲击后留下的创伤印记。
孟情花闻言,身体微微一颤,眼神瞬间变得迷茫而痛苦:“梦…是噩梦…好多血…好多人…在喊…在厮杀…还有…??有一个人…我看不清他的脸…他好像…在对我喊什么…”她的呼吸急促起来,头痛似乎加剧了,手指紧紧抓住椅背,指节泛白。
她握住孟情花冰冷的手,声音放得极柔:“姨娘,您别怕,慢慢说,您梦到了什么?那个将军…长什么样子?”
孟情花闭着眼,努力回忆着梦魇中的细节:“他…很高大,穿着玄甲,脸上有血…但眼睛很亮,像星星…他…他朝我笑…然后…箭…好多的血…” 她的声音哽咽,泪水终于控制不住地滑落,“衔燕…我的心…好痛…我不知道为什么…我明明不认识他…为什么这么痛…”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阵银铃般的笑声和略显不耐烦的童音:“哥哥,你快点!说好今天陪我去看小马驹的!别磨磨蹭蹭的!”
石峙柔牵着石峙舒的手,蹦蹦跳跳地走进院子。看到孟情花坐在石柳鸢屋里,石峙柔那张娇俏的小脸立刻拉了下来,小嘴撅得老高,小声嘀咕:“哼,又来找鸢姐姐…真讨厌。” 她看向孟情花的眼神里,毫不掩饰地带着一丝戒备和排斥。
在她小小的心里,这个总是带着忧郁、不像母亲封裳嫣那样英气勃勃的“孟姨娘”,就是分走父亲石兼注意力的“外人”。
石峙舒则温和得多,他先是向石柳鸢点头致意:“衔燕早。” 然后看向孟情花,注意到她苍白的脸色和未干的泪痕,眼中闪过一丝关切:“孟姨娘,您脸色不好,可是身体不舒服?” 他的声音清朗温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干净气息。
这声音像一道惊雷,瞬间击中了沉浸在痛苦回忆中的孟情花!她猛地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向石峙舒——那挺拔的身姿,那温和关切的眉眼轮廓…竟与她梦中那浴血倒下的年轻将军,有几分模糊的重叠!尤其是那双眼睛的形状…像!太像了!
“你…” 孟情花失神地看着石峙舒,下意识地伸出手,似乎想去触摸他的脸庞,这个动作让石峙舒微微一怔,有些无措。
旁边的石峙柔更是像被踩了尾巴的小猫,立刻挡在石峙舒身前,瞪着孟情花:“你干嘛?不许碰我哥哥!”
石峙舒连忙拉住妹妹:“小柔儿,不得无礼,姨娘是长辈。” 他转向孟情花,礼貌而疏离地解释:“姨娘,小柔儿年纪小不懂事,您别介意。您若不适,还是让衔燕好好给您看看。”
“姨娘…姨娘…” 孟情花喃喃地重复着,看着石峙舒护着石峙柔的样子,看着他对自己那出于教养却毫无亲昵的关切…一个更深的、更可怕的念头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绕住她的心脏,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梦里那个将军倒下的身影,石峙舒温润的面容,石兼沉默的照顾,封裳嫣复杂的眼神…还有那个名字——沈南川!
“啊——!!!” 一声凄厉的尖叫不受控制地从孟情花喉咙里冲出,比之前更剧烈的头痛如同重锤砸下,无数被强行尘封的记忆碎片,伴随着血肉剥离般的痛苦,汹涌地冲破了禁锢的闸门!
相府后花园的秋千架下,少年沈南川笨拙地帮她推着秋千,阳光落在他带笑的眉眼上…
囚车里,他隔着栏杆紧紧握住她冰凉的手,低声说:“情花,别怕,有我…”
流放路上,他省下自己的口粮和水,偷偷塞给她…
边疆苦寒,他笨手笨脚给她披上自己的旧披风…
篝火旁,他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说打完仗就娶她…
还有…最后那个血色黄昏,他推开石兼,胸口绽放的血花,他无声的口型:“替我……照顾家中……妻儿。”
以及…生下孩子后那无边无际的黑暗和麻木…石兼沉重的承诺:“弟妹,南川托付…我会照顾你和孩子…”
封裳嫣疲惫却坚定的声音:“情花妹子,以后…这孩子我们会把他当成自己的亲生骨肉一样对待,你要…好好活着…”
还有老军医沉重的叹息:“夫人这离魂之症…万万不能再受刺激…过去的事,就忘了吧,对大家都好…”
……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啊!!!” 孟情花终于彻底想起来了!巨大的痛苦和迟来的母爱如同海啸般将她彻底淹没。
她崩溃地哭喊着,不顾一切地扑向石峙舒,想要抱住这个她亏欠了十八年、近在咫尺却从未相认的骨肉:“南川!那是南川的孩子!是我的舒儿啊!!”
石峙舒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他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脸上写满了震惊和茫然:“姨娘?!您…您在说什么?我是石峙舒啊!”
他完全无法理解这疯狂的指控,石峙柔更是吓得尖叫起来,死死抱住哥哥的腿:“她是疯子!哥哥快走!她是疯子!”
石柳鸢也惊住了,但她反应极快,立刻上前扶住几近癫狂的孟情花,同时迅速抽出银针,刺向她几个安神定志的穴位,并低喝道:“花娘!冷静!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您先冷静下来!”
孟情花在银针和石柳鸢的低喝下,身体剧烈地抽搐了几下,那股疯狂的劲头稍稍被压制,但巨大的悲痛依旧让她泪如泉涌,她死死盯着石峙舒,眼神里有绝望的哀恸、迟来的眷恋和无尽的悔恨,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悲鸣,却再也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石兼和封裳嫣闻讯匆匆赶来。
石兼看到这一幕,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高大的身躯晃了晃。封裳嫣则立刻上前,将惊恐的石峙柔和茫然的石峙舒护在身后,看向孟情花的眼神充满了复杂——有同情,有无奈,也有一丝被揭开疮疤的痛楚。
“情花…你…” 石兼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无尽的疲惫。
他知道,那个被精心掩藏了十八年的秘密,那个为了保护所有人而构筑的脆弱谎言,终究在这一刻,被那些无法磨灭的血色记忆,彻底击碎了。
孟情花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石兼,又看向他身后那个浑然不知自己身世、满眼惊惶困惑的英俊少年,最后目光落在自己颤抖的双手上——这双手,本该在十八年前就拥抱她的孩子,却因为遗忘和懦弱,一次都没有真正触碰过他。
迟来的记忆,如同最锋利的刀,将遗忘的假象割得支离破碎,露出底下早已腐烂化脓、深可见骨的伤口。
那伤口里,流淌着沈南川未冷的血,埋葬着她错失的十八年母子时光,也映照着石峙舒茫然无措的脸庞。
这一室的死寂,比任何沙场上的哀嚎都更令人窒息,悲剧的帷幕,在遗忘的尽头,才刚刚沉重地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