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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衔燕辞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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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柳鸢在行医过程中,有意无意地开始接触和收集治疗战场常见伤病的药方和药材。

她向封裳嫣请教边疆疾病和战伤特点,同时,她得知楚淮祈的军营正在招募有经验的随军民医。

她想,她的机会来了。

石柳鸢的举动引起了石兼的注意,他私下找了个僻静的亭子与石柳鸢谈话,面色格外凝重:“衔燕,你莫不是要去当军医?”

见这层窗被打破了,石柳鸢开门见山道:“是,叔父。”

石兼面色慌张,劝解:“这……这怎么能行,军医在战场上危险重重,若是出事了如何是好!”

石柳鸢安抚着叔父坐下,她倒了一杯茶,语气缓缓道:“衔燕知叔父担心我,但人总是要成长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而我的路……便是当上军医救人,即使危险重重我也愿意。”她的目光很灼热,“衔燕决心已定,叔父莫要劝我了。”

“唉——”石兼长叹一口气,他知是劝不动,也无权干涉她的人生,他关心开口:“衔燕,既有了这份决心,叔父也不再说什么了。但,有一点,你要答应叔父。”

见叔父松口,石柳鸢轻然一笑:“叔父,请讲。”

“若是在受了委屈就回来,有叔父给你兜底呢,最重要的是,要保护好自己,叔父要看到完完整整的衔燕回来。”石兼叮嘱道。

石柳鸢眼里已不觉擎着泪光,她虽与叔父从小到大都没什么接触,但在这一段时间的相处,叔父把自己当做亲生女儿一样对待,都会尽好叔父的职责。

她应了声:“好。”

……

帐外秋雨连绵,如细密的帘幕笼罩着边营,将操练声与尘土气一并洗去,只余下潺潺雨响与帐内灯火的暖意。

楚淮祁的帅帐中,炭盆驱散湿寒,他正与一副将对弈,棋子落在楸木棋盘上的声响,清脆而宁静。

石柳鸢被请来为一位随军的年老文吏诊脉。她坐在一旁等候,目光安静地落在棋盘上。

副将显然棋力不济,陷入长考,眉头紧锁。楚淮祁并不催促,只闲适地端起手边的温茶,目光掠过棋盘,却在不经意间,捕捉到了她专注的视线——那不是漫无目的的观看,眼神随着棋路移动,沉静而了然。

他落下一枚黑子,封住一角,看似稳固后方。

旋即,忽然抬眼,目光温和地投向石柳鸢:“秋雨困人,闲坐难免无聊。石医官可擅此道?”

声音不高,在雨声衬托下却格外清晰。石柳鸢正有些放松走神,闻言,下意识地微微挑眉,这个细微的表情让她沉静的面容瞬间生动了一刹。

她并未谦虚推诿,目光回到棋盘,声音清晰平和:“略知一二。将军此局,看似筑墙围城,稳固己方,实则……落子虚处,意在远方那片孤悬的‘飞地’吧?”她伸出食指,指尖虚点棋盘一角,那里看似无关紧要,却隐隐牵动全局。

一语点破了他深藏数步的谋算。

副将愕然抬头,楚淮祁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眼中倏然掠过一丝真正的讶异,随即那惯常的温润笑意便漾了开来,比平日的淡然更深、更真实,带着发现珍宝般的兴致:“医官慧眼,如此……可有解法?”

他问得自然,如同请教一位真正的棋友。石柳鸢感受到那份毫无轻视的尊重,也不扭捏,起身略略走近,在得到他眼神默许后,伸手指向己方一片看似厚实、实则有些臃凝的角落:“若是我,便不恋战。弃了这角,腾出手来,直刺中腹。”

她指尖虚划,一条凌厉的突围路线跃然盘上,“此处一活,将军远方的意图,便受掣肘了。”

副将听得眼睛发亮,如获至宝,迫不及待地依言落子。果然,棋局豁然开朗,原本被隐隐牵制的局面顿时盘活。

楚淮祁没有因被破解而不悦,他身体微微后靠,目光从棋盘移向仍站在一侧的石柳鸢,眼中欣赏之意不再掩饰:“好一招壮士断腕,不,更似金蝉脱壳。果断凌厉,又不失缜密。”他顿了顿,将手边那盏未动的温茶轻轻推至棋盘对面空位,语气是一种纯粹的、遇见对手的欣然,“石医官,若不急着回去,下一局,可否请教?”

石柳鸢看着那盏被他推过来的茶,白瓷盏沿还氤氲着淡淡热气。她抬眸,对上他温和却明亮的眼睛,帐内暖黄的灯火在他眸中跳动,将那温润的玉色染上了鲜活的暖意。

窗外的雨声此刻听起来不再沉闷,反而成了这方寸棋盘世界里唯一的伴奏。

她没有说话,只是唇边浮现出一抹极浅、却放松的弧度,然后,轻轻撩起衣袍下摆,在他对面安然坐下,执起了白子。

雨声潺潺,帐内只闻清晰的落子声。两人不再多言,棋局便是全部交流。他布局宏大,暗藏机锋。

她应对灵巧,善觅生机,偶尔一子落下,引得对方沉吟,目光在棋盘上悄然交汇一瞬,又各自分开,俱是心领神会的沉静。

那盏茶的热气,在两人之间袅袅升腾,最终缓缓消散在温暖的空气里。一种超越身份、无关风月,纯粹基于智识与心性之上的深刻欣赏与契合,在这秋雨绵绵的午后,悄然生根。

帐外秋雨依旧,只是声势稍缓,淅淅沥沥地敲打着帐顶。方才那局棋已终了,胜负在其次,帐内弥漫着一种酣畅过后的宁静与暖意。

石柳鸢并未立刻告辞,她重新坐回稍远的位置,目光沉静地望着棋盘上未尽的残局,仿佛仍在回味那些无声的交锋。

楚淮祁也未催促,他从容地将棋子一枚枚收回棋罐,玉质棋子相触,发出清越的声响。他动作舒缓,姿态却无半分懒散,如同他这个人,温润中自有章法。

“将军。” 石柳鸢忽然开口,声音在雨声与收棋声中显得清晰而平稳。

楚淮祁指尖微顿,抬眼看她,目光带着询问,依旧温和。

她深吸一口气,并非紧张,而是一种下定决心的郑重。她抬起眼眸,直接迎上他的视线,那双平日里沉静如湖的眼中,此刻有清晰而坚定的光,如同方才在棋盘上找出破局一手时的锐利。

“军中伤患,时多时少,然医官人手常有不足。我观营中现有医官,于外伤处置虽熟稔,然于内症调理、时疫防治,乃至一些复杂毒伤,似有欠缺。” 她语速不快,条理分明,如同陈述脉案,“我自小随父习医,于内外杂症皆有所涉,尤擅辨识与调配应对边地特有瘴毒疫病的方剂。近日在营中协助,亦稍验所学。”

她停顿了一下,观察他的反应。楚淮祁只是静静听着,面上并无波澜,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黑子。

石柳鸢继续道,语气更加恳切,却也透着一股不容忽视的自信:“我知军中自有规制,女子为军医或有不妥。然医者眼中,当只有伤患,不分男女。柳鸢虽不才,愿以所学,尽绵薄之力,减少将士无谓折损。” 她略微欠身,“故此,柳鸢冒昧,想向将军请一个正式的名分,允我入军医编制,随军诊治。一则名正言顺,行事便宜;二则,也可系统整理边地医案,或于将来有益。”

帐内一时安静,唯有雨声潺潺。炭盆里的火苗轻轻跃动,映亮她神色认真的脸庞。

楚淮祁没有立刻回答。

他放下棋子,目光落回棋盘,仿佛那纵横十九道上,也在演绎着另一番取舍权衡。他方才见识了她沉静表面下的敏锐与果决,此刻她又将这份心智用在了极其务实且关乎他核心关切——士卒性命——的事情上。

理由充分,准备扎实,甚至考虑到了可能存在的非议与长远的益处。

这并非一时冲动的请求,而是深思熟虑后的谋划。他喜欢这种谋划,尤其当它与自己守护的目标一致时。

半晌,他再次抬眼,目光深湛,看着她:“军中确有此需,你之医术,我近日亦有耳闻。” 他语气平和,却字字清晰,“然随军医官,非同寻常。不仅要医术精良,更需吃得苦、耐得烦、稳得住,无论战况如何危急,须以救治为先,自身安危次之。你……可想清楚了?”

他没有提性别之碍,只问最核心的担当,这本身就是一种尊重和认真的考量。

石柳鸢心下一松,知道他已意动,神情更为坚定:“柳鸢明白。既有所请,便已思虑周全。救人职责,不敢轻忽。”

楚淮祁微微颔首,那抹惯常的、淡然的弧度重新回到唇角,却似乎比平日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决策者的决断:“好。此事我会安排,你先以……特聘医官之名,隶属医营,直属医官长调派,但有疑难或急务,亦可直接报我。” 他给了她一个既有规矩、又留有余地的位置。“具体事宜,明日我会让参军与你详说。”

“多谢将军!” 石柳鸢起身,郑重行礼。这一次,她的眼中除了坚定,还漾开了一丝如愿以偿的明亮神采,如同阴雨天气里蓦然透出的一线晴光。

“不必多礼。” 楚淮祁虚抬了一下手,目光掠过她因激动而微红的脸颊,转而望向帐外迷蒙的雨帘,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温润平和,“雨势小了。石医官,回去早些歇息。既入军医序列,日后……恐无今日这般闲棋听雨的时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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