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山的晨雾还裹着夜的余凉，漫山松针挂着剔透露珠，风一吹便簌簌滚落，打湿裤脚，沁来入骨的清寒。天边刚扯出一抹淡金的鱼肚白，天光透过枝叶缝隙漏下来，碎成斑驳的光点，落在蜿蜒的山路上，也落在一前一后行走的两人身上。

容屿垂着眼，踩着谢临身后的脚步往前走，脚步轻得怕惊扰了这山间清晨的静谧。连日逃亡的疲惫沉在骨血里，双腿虚浮发软，额角沁出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他却咬着唇一声不吭，只是努力加快脚步，紧紧跟着身前的身影，不愿再做半分拖累。

目光却总不受控制地，落在谢临的背影上。

那人宽肩挺拔，即便一路奔波，身姿依旧挺拔如松，晨光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柔和，褪去了往日杀伐的冷冽，肩头那道昨夜打斗划破的衣口，隐隐透出淡淡的血色，却丝毫不显狼狈，反倒多了几分让人心尖发紧的硬朗。

容屿的心跳，就这般毫无章法地乱了。

想起昨夜生死关头，自己骤然爆发的白檀屏障，想起谢临拼尽全力将他护在身后的决绝，想起那人战后顾不上自己的伤口，第一时间凑过来问他有没有受伤的温柔，心底便像被投入一颗石子，漾开一圈圈细软绵密的涟漪，久久不散，带着羞涩，带着悸动，还有一丝藏得极深、不敢言说的欢喜。

这一路，从沧城老巷到深山木屋，从一次次险象环生到被迫逃亡，谢临早已不是陌路相逢的陌生人。他是绝境里递来的手，是黑暗中亮起的光，是第一个不怕他的“厄运”、愿意为他扛下所有风雨的人。

二十年孤苦岁月，他像一株长在背阴处的白檀，无人问津，无人怜惜，被“灾星”二字压得抬不起头，习惯了独来独往，习惯了自我封闭，从未奢望过谁的温暖，更不敢对人心生半分期许。可谢临的出现，硬生生撞开了他紧闭的心门，将暖意一点点渗进他冰封的心底，让他第一次懂得，被人守护、被人在意，是这般踏实又心安的滋味。

谢临似是察觉到他体力不支，原本大步前行的脚步，悄然放缓了许多，刻意迁就着他的速度，每隔几步便会回头望一眼，眼神里的关切不加掩饰，没有半分不耐，只有满满的温柔。

“前面有处山涧，溪水清冽，我们去歇片刻，喝口水缓一缓再走。”他的声音褪去了往日的冷硬，带着晨起的微哑，却像温水一般，淌进容屿心底。

容屿轻轻点头，低声应了句“好”，快步跟上几步，两人距离拉近，鼻尖瞬间萦绕上谢临身上的气息——淡而醇厚的烟草香，混着山间草木的清冽，还有一丝极淡的硝石余味，并不刺鼻，反倒让人莫名安心，连日紧绷的神经，都在这气息里松快了几分。

不过片刻，便走到山涧边。

溪水顺着青石蜿蜒流淌，叮咚作响，如碎玉相击，山间雾气缭绕，草木葱茏，将所有危险与喧嚣都隔绝在外，难得寻得这片刻安宁，宛如世外桃源。

谢临寻了块平整的青石，先俯身用袖口拂去上面的露水与尘土，才侧身示意容屿坐下：“石凉，坐这里，能安稳些。”

容屿依言坐下，青石带着微凉的湿气，沁得他微微一颤，却让昏沉的脑袋清醒了不少。他抬眼，看着谢临俯身用宽大的树叶舀起溪水，看着他转身去林间搜寻野果的身影，阳光落在他侧脸上，柔和了冷硬的下颌线条，竟多了几分人间烟火的温柔。

这般模样的谢临，与战场上杀伐果断、满身戾气的他，判若两人，却都让容屿心尖发烫，移不开目光。

他垂眸看着自己的双手，这双手纤细单薄，从前连稍重的东西都提不起，他一直觉得自己无用至极，只会拖累旁人。可昨夜，正是这双手，爆发出了连他自己都不敢置信的力量，护住了自己，也护住了谢临。

谢临说，那是他与生俱来的因果之力，所谓的厄运，不过是这股力量的表象，危急时刻，便会化作最坚硬的铠甲。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二十年自卑的枷锁。原来他从不是旁人口中的灾星，原来他也有保护自己、保护在意之人的力量。

心底的涟漪越荡越浓，带着前所未有的悸动，悄悄蔓延至四肢百骸。容屿脸颊微微发烫，耳根染上一层淡粉，慌忙低下头，看着脚下潺潺流淌的溪水，试图平复慌乱的心跳，可脑海里，全是谢临的模样——是老巷初见时的冷冽，是护他战斗时的决绝，是温柔叮嘱时的柔和，是看向他时眼底的暖意。

桩桩件件，都像羽毛轻轻拂过心尖，撩得他心绪难平。他从未有过这样的情愫，忐忑、羞涩，却又带着丝丝甜意，让他忍不住贪恋这份温暖，甚至生出一丝不敢言说的奢望：若是这场逃亡能慢一点，若是能一直这样，安安静静陪在谢临身边，该有多好。

“在想什么，这般出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