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九日。华旖棉十八岁。
她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里挤进来了,落在枕头旁边,金灿灿的。和去年一样。和前年一样。但不一样了。她十八岁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软的。她躺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脚伸进拖鞋里。洗漱的时候,她对着镜子看了很久。镜子里的自己和去年不一样了。不是变老了,是变了。说不上来哪里变了。也许是眼睛,也许是下巴,也许是站在那里的时候,整个人比去年直了一些。
她换了衣服。那件浅蓝色的T恤。戴上那颗星星手链。她把那条月亮手链也带上了,放在口袋里。今天要给沈浅砚的。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给。但她带着。
下楼的时候,妈妈已经在厨房了。灶台上放着一碗长寿面,旁边卧着一个荷包蛋,金黄色的,边儿煎得焦焦的。妈妈站在旁边,看着她。
“生日快乐。”妈妈说。
“谢谢妈。”
华旖棉坐下来,开始吃。面条很筋道,汤很鲜,荷包蛋的蛋黄是溏心的,咬一口,流出来,金黄色的,像日出。她吃得很慢。不是因为不好吃,是因为她想记住这个味道。十八岁的生日,妈妈煮的面。
爸爸从楼上下来,手里拿着一个盒子,放在桌上。没有包装纸,没有丝带,就是一个普通的白色盒子。
“给你的。”爸爸说。
华旖棉打开。里面是一块手表。银色的表盘,棕色的皮表带,很简洁,很好看。她拿起来,戴在手腕上。星星手链在旁边,银色的,小小的,和手表挨在一起。
“谢谢爸。”她说。
爸爸点了点头,没有说别的。他在她对面坐下来,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华旖棉看到他手腕上也戴着一块表,银色的表盘,棕色的皮表带。一样的。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表,又看了一眼爸爸的手腕。一样的。
“你爸特意去选的。”妈妈说,“说是成人礼。”
华旖棉的鼻子酸了一下。她没有哭。她答应过沈浅砚,不哭。她把面条吃完了,把汤也喝完了,把碗洗了,放在沥水架上。水龙头开得很小,水流过碗沿,把最后几粒面冲走。她用指尖摸了一下碗的内壁,光滑的,干净的。
“中午想怎么过?”妈妈问。
“和你们吃。”华旖棉说。
“晚上呢?”
“朋友们来家里。”
妈妈点了点头。“好。那我去准备午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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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爸爸妈妈都在家。妈妈做了一桌子菜,红烧排骨、清蒸鱼、番茄炒蛋、青菜,还有一碗鸡汤。三个人坐在餐桌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暖洋洋的。华旖棉坐在中间,爸爸在左边,妈妈在右边。和以前一样。但不一样了。她十八岁了。
“以后就是大人了。”爸爸说。
华旖棉看着他。
“做事要想清楚后果。”爸爸说,“但也不要怕做错。错了就改。”
“嗯。”华旖棉说。
“在外面要照顾好自己。”妈妈说,“冷了加衣服,饿了要吃饭,别省钱。”
“嗯。”
“有什么事就给家里打电话。”妈妈说,“不管什么时候。”
华旖棉点了点头。她低下头,把碗里的饭扒完。米饭是热的,一粒一粒的,在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吃完饭,华旖棉帮妈妈收拾碗筷。妈妈洗碗,她擦盘子。两个人站在厨房里,谁都没有说话。水龙头哗哗地响,盘子在水流下转,妈妈的手指在上面摸过,检查有没有洗干净。华旖棉把擦干的盘子摞在一起,放进碗柜里。
“晚上朋友们来?”妈妈问。
“嗯。”
“那我和你爸去那边住。”
“好。”
妈妈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下午两点多,爸爸妈妈出门了。妈妈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回头看了华旖棉一眼。
“晚上早点睡。”
“嗯。”
“别玩太晚。”
“知道了。”
妈妈拉开门,走了出去。爸爸跟在后面,经过华旖棉身边的时候,伸出手,在她肩膀上拍了一下。不重,但很稳。然后他走了。门关上了。
华旖棉站在客厅里,环顾了一圈。安静。太安静了。她打开电视,随便换了一个频道,把声音调大。然后她坐在沙发上,等。
三点多,门铃响了。
韩泽蕾和籽琦来了。韩泽蕾手里拎着一个蛋糕,籽琦抱着一束花。白色的雏菊,小小的,挤在一起,像一群安静的小朋友。
“生日快乐!”她们异口同声。
华旖棉笑了。“谢谢。”
她们把蛋糕放在茶几上,把花插进花瓶里,摆在餐桌中间。韩泽蕾又从袋子里掏出一堆东西——气球、彩带、小灯串,还有一顶金色的生日帽。
“十八岁,必须戴。”韩泽蕾把帽子扣在她头上。
华旖棉没有躲。她坐在沙发上,戴着那顶金色的帽子,看着韩泽蕾和籽琦在客厅里跑来跑去,吹气球,挂彩带,把小灯串绕在窗帘杆上。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那些彩带上,亮闪闪的。她忽然觉得,十八岁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怕。
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一条短信。陌生号码,没有归属地,没有名字。只有四个字:
“生日快乐。”
华旖棉盯着那四个字,心跳快了起来。她打了两个字:“谢谢。”没有问你在哪里,没有问你什么时候到,没有问你还好吗。就两个字。
对方没有回复。
她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眼睛。她不知道沈浅砚在哪里。但她知道,她记得。她记得今天是她的生日。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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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韩泽蕾把灯关了,只剩下小灯串的光,暖黄色的,把整个客厅照得像一个梦。
“许愿吧。”籽琦说。
韩泽蕾点上蜡烛。火苗在微风中晃了晃,稳住了。橘黄色的光映在华旖棉的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亮亮的。
华旖棉闭上眼睛。
第一个愿望:希望奶奶身体健康。
第二个愿望:希望朋友们永远平安。
第三个愿望。
她在心里说:希望沈浅砚平安。希望她早点回来。
她睁开眼睛,吹灭了蜡烛。烟袅袅地升起来,在灯光下变成一缕透明的丝线,散了。
“你许了什么?”韩泽蕾问。
华旖棉笑了笑,没有回答。
韩泽蕾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她把蛋糕切开,分给大家。华旖棉吃了一块,又吃了一块。甜的,奶油在舌尖上化开,绵密的,带着草莓的香气。
“好吃吗?”韩泽蕾问。
“嗯。”华旖棉说。
韩泽蕾没有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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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她们坐在客厅里聊天。韩泽蕾说她大学要参加什么社团,籽琦说她要养一只猫,华旖棉说她要把摄影学好。她们聊了很多,聊到很晚。
快十点的时候,韩泽蕾看了一眼手机,又看了一眼华旖棉。
“她什么时候到?”韩泽蕾问。
“不知道。”
“她说了今天会回来吧?”
“说了。”
韩泽蕾看了籽琦一眼。籽琦没有说话。
“那我们再待一会儿。”韩泽蕾说。
她们又待了一会儿。十点半,十一点。墙上的挂钟嘀嗒嘀嗒地响,一秒一秒地数着时间。华旖棉坐在沙发上,抱着靠垫,看着窗外的路灯。她没有说话。她在等。
十一点二十,门铃响了。
华旖棉的心跳停了一拍。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她拉开门。
门外站着沈浅砚。
路灯的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她还是她。那双眼睛,那个站姿,那个看着华旖棉的眼神——和以前一样。
“生日快乐。”她说。
华旖棉站在那里,看着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没有让它落下来。她答应过她,不哭。她伸出手,把沈浅砚拉进屋里。
韩泽蕾和籽琦从沙发上站起来。韩泽蕾看了沈浅砚一眼,又看了华旖棉一眼,嘴角带着一点笑。
“那我们走了。”韩泽蕾说。
“再待一会儿。”华旖棉说。
“不了。”韩泽蕾拿起包,拉了拉籽琦的袖子。
籽琦站起来,走到华旖棉面前,把一个小小的东西塞进她手里。华旖棉低头一看,是一颗糖。橘子味的。
“生日快乐。”籽琦说。
华旖棉笑了一下,把糖攥在手心里。
韩泽蕾和籽琦走了。门关上了。客厅里只剩下华旖棉和沈浅砚。小灯串还在闪,一闪一闪的,像星星。气球飘在天花板上,彩带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
华旖棉转过身,看着沈浅砚。沈浅砚站在客厅中间,看着她。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谁都没有说话。
“你回来了。”华旖棉说。
“嗯。”
“我以为你不来了。”
“答应过你。”
华旖棉看着她,笑了。嘴角翘起来,眼睛弯着,眼泪在眼眶里转,但没有落下来。
沈浅砚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华旖棉的头发。手指穿过发丝,从发顶滑到发梢,和以前一样。
“十八岁了。”她说。
“嗯。”
“长大了。”
“嗯。”
沈浅砚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生日快乐。”她又说了一遍。
华旖棉看着她,忽然伸出手,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纸盒。白色的丝带,小小的盒子。她递给沈浅砚。
“给你的。”她说。
沈浅砚接过去,打开。里面是一条手链。银色的,细细的,坠着一颗月亮。月亮表面有细细的纹理,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沈浅砚看着那条手链,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