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听闻梦臣抱恙,得闲了便来看看,不必拘束。琼台,你一道随朕去。”
谢清宴恭谨应下,“是。”
宣庆帝还未抬步,便转过身来,看向抱玉站在谢清宴身后的谢辞岁,面色和缓,“朕将你二哥带走了,你与云谏相识,不如就让他陪你。”
闻言,谢清宴眼神微微一动,随后温声道:“虎奴,你随殿下去。”
谢辞岁退开来,听从谢清宴的话,默默走到了岑云谏的身旁,生疏地喊他:“殿下。”
他在心里过了几遍这句殿下,心里还记着上回遇到岑云谏时他没告诉名字一事,又认真唤了一遍,“殿下。”
听出谢辞岁话中的意味,岑云谏抬眼看去,眸光淡漠,“云谏,岑云谏。”
谢辞岁琥珀色的眼眸清澈明莹的,他亦看他,同时,也牵上他的衣袖,“好,我记下了。”
垂眸见白皙的指尖攥住了玄色衣袖,岑云谏轻“呵”一声,眉眼疏宕,但仍由他牵着,只道:“跟上了。”
***
谢府长廊道内,谢清宴正陪着宣庆帝一道走,站在身侧,恭慎地替他挡过这一侧的飘飞的雨丝。
“琼台,你伤可好些了?”
“谢陛下挂念,不过是小伤,动家法听着唬人,伤得不过是皮肉。”谢清宴答道。
宣庆帝想到谢清宴自幼养在了谢老夫人膝下,规矩严整,饶是如此,也有年少贪玩的时候,挨过好些家法,他略有耳闻。
“辞岁入府已有几月,尚未入族谱,可有顾虑?”
谢清宴不意外宣庆帝知晓这事,谢家宗族内部不和,由来已久,非一日之寒。
此次辞岁入族谱的事,除了周云舒前些时日阻止,族内亦有异议。
这阵子政务繁杂,朝里风波不断,不得闲出面去处置此事,加之当年谢辞岁被偷换一事还在查办,就暂且搁置了下来。
“回禀陛下,谢家宗族,或许与当年辞岁被调换一事有关。”谢清宴眉心稍拧,“但毕竟相隔多年,臣想借此事查出真相。”
宣庆帝脚步缓了下来,“事关整个谢家宗族,是该谨慎些。”
“不过谢家宗族这事,是委屈梦臣了。当年他年少丧父,谢家旁支起了歹意,意图谋夺家财,吃尽了田产铺子,又借故将他们母子俩赶出谢家,逐出家谱。”
“梦臣便与谢家一刀两断,从此与谢老夫人相依为命。他跟在朕身边出生入死多年,全靠自己赤手双拳打拼,尸山血海里九死一生,才走到今日。”
“后来朕登基,他位高权重,声势烜赫,谢家宗族便又攀了上来。当年朕初登帝位,诸事未稳,御史参他数典忘祖,忘恩负义。”
“他为了朕,忍辱负重,不得已重回谢家。至于谢家,若有事,你不必手下留情,也没什么情面可留。”
谢清宴没听过这多年前的往事,谢观复也从未提及,只是向来对谢家族老不甚热络,如此看来,这里头还有文章。
“是。”
宣庆帝和谢清宴叙话间,便走到了梦溪阁的书房。
只见窗格洞开,谢观复悠闲地躺在铺着软垫的摇椅里头,还用一册书挡住了脸,一派悠游自在,坐听窗外雨声潺潺。
宣庆帝眸光稍定,抬手让谢清宴在前头走去,自己则徐徐跟在后头,背过手来,神色自若。
闻弦歌而知雅意,谢清宴端着热茶缓步走了进来,唤了一声:“父亲。”
谢观复指尖微动,犹是不管,自顾自躺着,懒散道:“怎么不先去看虎奴,反倒来我这了。”
“啪——”
宣庆帝抬手揭掉了他盖在脸上的书册,慢条斯理地凑近看去,只一眼便了然,“谢梦臣,你这伤是自己打的吧,可真有你的。”
这一动静惊得谢观复从躺椅下摔下来,他赶忙起身来,立刻恭敬行礼,“见过陛下。”
宣庆帝坐在椅上,见他今日这副散漫懒怠样就来气,“你倒是在府中躲闲,还说什么因伤告假,这可是欺君之罪。”
谢观复递上了一盏热茶,告罪道:“陛下,你可知我家那五郎勇力过人,打了数十家公侯勋贵家的子弟,琼台领了二十鞭分量不够,自是要我这个当爹的出面才行。”
“若无这伤,今日曹国公如何肯让我进府?”
茶雾缭绕,模糊了宣庆帝的面容,他似有所动,抿了一口热茶,“适才见过你家五郎,聪敏灵透,不若入锦衣卫扈从,历练一番,朕自会护着他。”
听到这话,身后的谢清宴身形微微一顿,倏然垂下眼眸。
谢观复大惊,面露难色,也顾不上君臣之礼,“我那五郎尚未教好,岂能到陛下面前惹祸,还是多学些世事才好。”
君臣多年,宣庆帝自是听出了他话中的不舍,也不想勉强他。
搁下茶盏来,“罢了,他尚年幼,日后再论吧。”
再看了看谢观复带着瘀痕的脸,淡声道:“身居高位,手握权柄,你还这般不着调。”
谢观复私下跟宣庆帝相处得随意和洽,听到这话便知他没动气,寻了椅凳坐了下来,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笑道:“陛下见笑了。”
闲话叙完,两人又唤了谢清宴前来,一同议起了年后科举会试一事。
灯火明晃,天色渐渐暗下,雨声如碎珠,淌入了日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