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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第二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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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

寒冬腊月,冒雪而来,几位勋贵身上都沾了许多寒气,而身后跟着的几个公子包着厚厚的素白纱布。

有的肿似猪头,有的崴着脚拖进来,有的吊着两个胳膊,看着凄凄楚楚,好不可怜。

岑云谏抿了一口内侍端上来的热茶,见到靖国公世子鼻青脸肿的,就记起了那日谢辞岁第一拳便挥向了他,盖因在他手里玉佩摔上了假山。

他们齐刷刷跪下问安,宣庆帝见这仗势,突然起了兴致,大手一挥便让后头委屈站着的贵公子纷纷上前来。

为首的正是靖国公世子祁远,他被揍得青紫一片,口齿漏风,说话大舌头,勉强让人听清来,“……陛下,臣有……冤。”

宣庆帝这几日忙着朝政,只略略听过曹府宴席的事,注意力都放在谢家身上和内阁廷议上。

原以为只是纨绔子弟间的胡闹,今日这一看,甚是有趣。

“这谢家五郎只一人便将你们打成这样?”

这话摆明了有些怀疑,韩应林知晓其意,便凑上前去轻声道:“的确是谢家五郎一人所为,那日伤了十几家的公子和数十个家丁护卫,最后还是六殿下出手,这才止住了。”

宣庆帝干咳了几声,坐直身子来,淡声道:“既是来找朕主持公道的,自是要将事情说清楚。”

祁远跪了下来,张嘴道:“……那日…宴席,我——”

口舌都缠在了一起,话里黏糊似含沙,浆糊一般搅和在一起,不大分明,让人听得难受。

宣庆帝被打搅了兴致,不耐扬手,“说不明白话,换一个来。”

这还是看在靖国公是皇室姻亲的份上,若是旁人殿前失仪,惹怒了圣颜,拖下去打一顿也是轻的。

祁远身后的吊着胳膊的平宁侯幼子跪了出来,“陛下,那日曹国公府宴席,谢辞岁和吴家四少爷起了争执,原与我们无关,不过看个热闹罢了。但谢辞岁太过凶狠野蛮,一脚就将吴家四少爷踢到人群里,砸伤了曹小少爷。”

“曹小少爷便上前去理论,却被谢辞岁和吴家九少爷顶了回去,一时气不过,又恰好拾到了谢辞岁的玉佩,就跟几个公子哥把玩了几下,不慎摔了。岂料谢辞岁突然暴起下死手,不要命似地殴打众人,还伤了许多无辜之人。”

另外一个受害的公子拖着一瘸一拐的腿也站了出来,愤愤不平道:“一枚玉佩罢了,不慎摔了,也不是什么大事,我等也不是赔不起。但谢辞岁豺狼成性,穷凶极恶,将我等打成这样,却还能在府中逍遥快活,臣等不服。”

听到此处,岑云谏握住茶盏的手微不可察地顿下,眉骨锋利。

这来龙去脉,对也不对。避重就轻,将自身的过错轻飘飘掩了去,叙说自己的无辜可怜,还接着流言攻击谢辞岁深山林野出身,暴戾伤人,逞凶肆虐。

宣庆帝自是听出了他们话里的猫腻,抓到了关键处,“你说他是因为玉佩才伤人的。”

“……禀陛下,是。”

平宁侯幼子楞了一下,下意识抬头看向宣庆帝,但天威深重,不过一眼,他就惊得手脚抖颤,立刻低下头来。

年迈的靖国公缓步出列,殿内他资历辈分最高,恭敬行礼后道:“陛下,玉佩这事不过是儿郎们的打闹,上不得台面。但谢辞岁无理在先,肆意伤人,不知悔改。祁远这伤,太医看过后说是要修养半年。”

“国有国法,岂容凶残之人逍遥法外。数十家子弟,皆遭此劫难,还望陛下为老臣等做主。”

接着,便是几家勋贵一同上前随声附和靖国公,纷纷上前来,轮番述说自己子弟的凄惨和无辜。

听得宣庆帝耳朵都要起茧了,他淡淡扫了一眼,几位老臣便齐齐噤声。

“那卿等想让谢辞岁如何?”

靖国公抱拳,“自是交由会明府审办,伤人一事罪之凿凿,那日曹府的宾客有目共睹。谢观复教子无方,御史亦有弹劾,还请陛下定夺。”

久久的无声和静默,韩应林知晓宣庆帝此时的愠怒,这是以勋贵为首的老臣借故向陛下施压。

谢家这些年如陛下的一把尖刀,大刀阔斧,行事狠决,已然是抵在这群老臣咽喉上的尖刺,图穷匕见,方知其意。

当此时,韩应林恰如其分地上前去,递出了刚才秉笔太监送来的奏本,打破了此时的沉默,“陛下,刚刚谢清宴大人递上了谢罪折子。”

此言一出,靖国公等人面上一喜,皆翘首以盼,这谢清宴的请罪折子来的正是时候,这不正说明了他们有理,无从辩驳。

宣庆帝打开来看,面色渐渐淡了下来。

平宁侯斟酌着话语,试探道:“陛下,既然谢清宴已——”

话还没说完,就被宣庆帝打断,只听奏本重重搁在案上的声响,“谢清宴上请罪折子,言谢家毁坏了御赐的羊脂白玉。”

平宁侯要说的话倏然堵在喉咙里,像是被卡住脖颈的鹌鹑,面目涨红,目露惶恐,扑通一声跪下。

紧接着,在场的勋贵和公子哥齐齐惊慌地跪了下来,冷汗岑岑,面皮绷紧。

气氛骤然冷凝下来,鸦雀无声。

“这羊脂玉是朕私下赐给琼台的,毁坏之失,由曹府宴席而起,本不是什么大事,儿郎们玩闹罢了。但卿等在此事上,真的如你们所说的无辜吗?祁远,你说说看。”

本就听到玉佩是御赐这消息吓得六神无主的祈远,突然听到传唤,一张青紫脸异常扭曲,唇齿发颤,惊恐万分,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臣……臣……”

宣庆帝指节上的玉扳指转过几圈,欣赏够了台下人的狼狈,侧眼看向一直沉默寡言的岑云谏,“云谏,那日你也在。”

岑云谏起身行了个礼,随后将当日的情形从吴决明被按在水缸一事说起,平直客观叙说,不带一丝偏向,在说到是祁远将玉佩扔向假山时,重阶下的站着的靖国公一把老骨头险些折了,站都站不稳。

但下一刻岑云谏说的话,才叫他们父子俩心生绝望。

“祁公子见玉佩碎了,出言嘲讽,道谢辞岁伤神的作态,如丧考妣。”

最后四个字如晴天霹雳,祈远回忆起自己当日随意的讥讽,顿时面色煞白,搅浑着青紫脸,五色纷呈,发颤的身躯如被狂风骤雨打下的落叶。

如此一来,谢辞岁动手之举不仅是为了陛下御赐的玉佩,还为了这句侮辱之言。

其他几个公子哥听到岑云谏一字不落地将情形复述,皆面如死灰,抖若筛糠。

他们平素胡闹惯了,不当回事,此番伤得重,实在气不过,原以为那么多家勋贵侯爵,陛下会有所偏袒,谁知这回偏偏摔玩的是陛下的御赐之物。

现在连身上的重伤都成了罪有应得,恶人先告状,还闹到了御前来,叫人如何不恐惧。

靖国公和一众勋贵都只听自家子弟之言,见人人伤得这般重,认定谢辞岁的罪过是如何都免不了的,谁知峰回路转,还有这般的内情在。

恨铁不成钢的绝望陡然袭上心头,两鬓斑白的靖国公一口气差点没喘过来,还是韩应林急忙上前去搀扶。

“陛下,是臣教子无方,才纵使他惹下这祸事来。”

听完这一场闹剧,宣庆帝这才回到了最初的话来,“曹小公子卧床,伤得最重,没见曹国公府前来喊冤。”

只此一句,便点醒了阶下的几位老臣,曹国公府无人出面,今早还迎谢家父子入府,便是将事情定做了儿郎们血气方刚,私下玩闹。

而他们这几家上到御前来,便因为谢清宴的折子担上了毁坏御赐之物的罪名。

如此想来,悔不当初,眼下再看自家子弟鼻青脸肿的模样,不觉得怜惜,只庆幸他们伤得重些,至少能让陛下容忍一二。

靖国公回过神来,当即谢罪,恳切道:“陛下,出宫后,老臣定当带着这不肖子去向谢府赔礼。”

有了前头打样,后头的几个也意识到了此事的关节所在,纷纷跪向前去,一道说出赔礼的话来。

有了这话,宣庆帝敲打够了这些勋爵,便挥手让人下去,很快太和殿内就只剩下了岑云谏在一旁站着。

宣庆帝负手而立,遥遥看向了落雪的窗外,良久,才道:“早闻谢家五郎之名,还未得见,顺道去见见因伤告假的谢梦臣。”

韩应林听出了宣庆帝要微服谢府,立刻退身,让人下去打点准备。

“云谏一道去。”

听到这话,岑云谏神色如常,“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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