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今日对周子乾责罚,谢家上下,宗族耆老都看在眼里,谢清宴得有所为才能堵住悠悠众口,以示公平清正。
此外,谢家还需给今日被打的曹家和各府勋爵一个交代,一夜已是极限,明日天一亮,不消说,准定是传得满京城皆知,就等着看谢家如何处置。
这动家法是做给里里外外看的,少不得也等不得。
忙完这些事已很晚了,谁曾想谢清宴又马不停蹄地来同谢辞岁耐心解释,生怕他自责难过一夜。
青梧更觉讶然,自家主子未免对五少爷太过偏爱了些。
“主子,不如告假修养些时日,您这伤……”
谢清宴抬手,“不必,年底政务繁杂,该做的事还是要做。但这顿鞭不能白挨。”
青梧不解,只见谢清宴眉眼疏淡,“明日上一道请罪表彰,陈谢家有罪,毁坏了陛下御赐的羊脂白玉。”
语气平淡,却在静夜里无端多了几分幽深的寒意。
走过了游廊,再行一段路就到了书房,青梧远远便看到了周云舒带人等在了门口,瞧这架势,不知等了多久,于是低声提醒道:“主子,夫人来了。”
谢清宴掀起眼帘,不要青梧再扶,站直身子来,缓步走到了书房门前,俯身行礼,“琼台见过母亲。”
周云舒等了许久,见他来立刻迎了上去,上下仔细打量,见他只是脸色略有些苍白后放下心来,拿过周妈妈手中的药膏,递给了谢清宴。
“这药用外伤最是有奇效,年关将近,依你的性子,肯定忙于公事不愿歇息,用上之后,外伤能好得快些。”
“多谢母亲。”
到底是自己亲生的,见他今日受了家法,周云舒心里也不好受,尤其是在祠堂内见到他长跪隐忍不发,面色冷峻,才恍然察觉到他已是这个年岁。
那个从老太太院中偷跑出来看她的稚童只存在记忆里,随着他年齿渐长,母子情就愈淡薄,阿芙出嫁后,就变得更稀疏了。
“琼台,你何苦这般护着谢辞岁,半点皮肉之苦都舍不得他受,他动了手,是该受罚。”
谢清宴垂眸,“这个时候,母亲还认为是辞岁的错吗?今日曹府宴席关涉朝政,谢家因着许州案处在风口浪尖上,明日又是廷议,这事是冲着谢家来的。”
“若不是您听信旁言,将他带出府去赴宴,他也不用受这无妄之灾。”
“更何况,虎奴没错,旁人欺他辱他到这般田地,他应该还手。若是唯唯诺诺,委曲求全,我谢家没有这样无用窝囊的子孙。”
听到这话,周云舒愣神,将事情细想后不禁背脊发寒,心间豁然撕开一个口子,寒风穿透。
今日之事,她也入了局,着了旁人的道。
她下意识抓住了谢清宴的手腕,面露担忧,急问道:“那可知是谁,会有什么后果?”
谢清宴的眸光落在了她指骨上,缓和了语气,“母亲,无事,且放下心来,父亲和琼台能应对。”
直到现在,周云舒才有几分自责后怕,眉心紧锁,“此事怨我,你们父子在外行走,多有不易。”
叙话间,周云舒的话头又习惯性落在了周子乾身上,“乾哥儿也是受人蒙蔽——”
闻言,谢清宴冷冷抽回了自己的手,挽下衣袖来,动作快到连周云舒都意识到自己是说错话了,讷讷了半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周妈妈在一旁看得干着急,恨不得跺脚提醒一二。
谢清宴负手而立,侧过身去,望向天际一轮硕大的玉盘,声音淡漠,“母亲怨我偏心辞岁,可母亲知晓今日他为何愿意去曹府?
“他一直乖觉坐着等那盘芙蓉酥饼,只因阿宁随口说了一句。若无旁人激怒他,他不会动手。”
“虎奴待人赤诚,自幼流离在外,许是衣不蔽体食不果腹,而周子乾受谢家恩惠,锦衣玉食,却陷谢家于不义,教我如何不偏心他。”
周云舒哑然,“琼台,母亲不是……”
“琼台也不愿将母亲今日前来当作为了周子乾。夜深了,周妈妈,劳您送母亲回梦溪阁。”
周妈妈听出了谢清宴的婉拒和疲累,她上前扶住了周云舒,低声道:“夫人,二少爷今日累了,不如让他早日歇息,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步履匆匆,周云舒三次回过头去看谢清宴,却只能看到他长立的背影,孤寂而冷清,似是离她很远很远。
出了游廊,周云舒倏而红了眼眶,委屈又愧疚,“我是来看他的,今日受刑,他这般刚强的性子,忙起来连身子都顾不上了。”
“我就提了一句乾哥儿,不是故意的。”
事到如今,周妈妈再说什么也无济于事,只能忙声安慰,又趁机劝道:“夫人,以后谨慎些便是。二少爷心里还是记挂着您,不然也不会向您解释朝廷上的事。”
“他疼五少爷,将心比心,五少爷今日在祠堂为二少爷哭成那般,可见不是什么忘恩负义之人。”
周妈妈的意思周云舒听懂了,她攥紧了手帕,默然点了点头。
又想到适才他提到芙蓉酥饼时的神情,心头沉甸甸的,苦笑道:“连辞岁都记得他爱吃什么。”
周妈妈见自家夫人今日终于有醒悟的迹象,大喜过望,但又不敢多言,这些事旁人说千遍万遍,总要自己记在心里领悟才是。
一行人快走出半山堂时,恰好撞上了从外头匆匆赶回来的白攸宁。
“见过母亲。”
周云舒唤了人起来,又问她这个时辰为何在外头,白攸宁恭敬答道:“见夫君晚膳没用多少,便去厨房熬了些粥过来。”
这话让周云舒倦眼垂下,温声道:“去吧,夜路难走,小心些,早些休息。”
白攸宁怔楞了一瞬,很快回过神来,“是,多谢母亲。”
等人走出了半山堂,白攸宁的贴身丫鬟绿萤眼珠子惊得都要掉出来了,捂着嘴小声道:“夫人这是怎么了?莫不是见了鬼。”
“就你贫嘴。”
绿萤缩了缩脖子,嘀咕道:“可不是吗?平日里半点好脸色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