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那天的天气很好,虞霁月拖着行李箱下楼,商周果然已经在宿舍楼下等着了。
他见了她,便自然而然地扬起嘴角走过来,伸手要接她的行李箱,“走吧。”
虞霁月下意识地把行李箱往身前护了护,表示自己来就好。
她觉得自己确实很神奇——牵手无所谓,拥抱无所谓,甚至在咖啡店里挑他下巴都无所谓,如今他要来替她拉行李箱,她反而觉得实在有些亲密到受不了。
她说不清这种恐惧从何而来,大概牵手和拥抱都是某个瞬间的气氛使然,过去便过去了,但接行李箱的动作实在太过自然。
她本能地恐惧继续这样温水煮青蛙下去,恐惧自己有一天真的习惯他自然而然地介入她的日常,那时再想抽身,必然就没有这样容易了。
商周也没强求,把手收回去,乐得清闲,任由她自己拖着。两个人并肩往外走。坐着人满为患的地铁来到了更加人满为患的高铁站,取票、安检、进站。
高铁站里实在是人山人海,她被挤得几乎贴在他身上,两个人之间塞不下一句完整的抱怨。她从前出行走的都是VIP通道,对这些流程只有模糊的概念,如今亲身体验一遍,倒也不觉得烦躁。
检票进了站台,两个人找到座位,商周侧身让出靠窗的位置,对她扬了扬下巴,“你坐里边吧。”
虞霁月也不跟他客气,侧身挤进去坐下,高铁缓缓启动,整个北京城正在秋日的晨光里缓慢地滑向身后。
她一直侧过脸去往窗外看,看轨道旁的电线杆一根根掠过,再后来,就是看远处的山和近处的田野交替出现,看得入迷,整个人几乎要贴到玻璃上去了。
商周在旁边看着她这副样子,实在忍不住笑了,“怎么老是探头探脑的?”
“因为这是我第一次坐高铁啊。”虞霁月颇有些兴奋地转过头来,“还是二等座,之前我出门基本都是坐飞机头等舱的。”
商周成功自取其辱,笑容尴尬地凝固在了脸上。
“得,我就多余问你。”
“你不觉得很有意思吗?”虞霁月倒是来了兴致,转过身面对他比划着,“你看,咱们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就这么近,前排后排也近,头等舱里人和人之间怎么可能这么亲密。”
她兴奋地侧过身,凑到商周耳边说了一句,“坐高铁好有意思,我好高兴啊。”
她的气息轻轻拂过他的耳廓,商周的身子几不可见地僵了一下,而后哭笑不得地回应道,“等你多坐几次二等座,就知道什么叫距离产生美了。”
虞霁月认为商周说的是有道理的,却也不全对。
人对于未曾经历过的生活总会有一种盲目的好感,她现在喜欢这一切,确实有一部分原因是它们对她而言很新奇。可她也知道,这种新鲜感是有保质期的。
她在生命的前十八年里早已习惯了不需要为金钱发愁的生活,如今一切都要靠自己,却也并不希望自己有一天真的会习惯二等座的拥挤,习惯不打车只骑车的通勤,习惯在团购软件上反复比价,从而悄悄降低对生活应有的期待,下意识认为凑合着过也没什么不好。
但虞霁月确实比谁都清楚,钱只是手段而非目的,如果非要在物质富足和精神自由之间做选择,她还是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后者。
她花了十八年才从金丝笼里飞出来,哪怕外面的世界风雨交加,也好过笼中永远恒温的安逸。
起码此时此刻,比起对二等座的拥挤自怨自艾,她更愿意享受列车转弯时轻微的颠簸,甚至享受旁边座位传来的泡面味和远处小朋友叽叽喳喳的吵闹声。
这是她极少数真正感受到从庸常的生活里彻底逃离的瞬间。
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乘务员推着小车经过,虞霁月对车上售卖的小模型颇为好奇,一问价格又望而却步。
她实在想象不到谁会在高铁上买这种东西,估计乘务员大概也想象不到,可惜还是要日复一日地推着车,走完一节又一节车厢,喊着一成不变的吆喝。
她忽然转过头来看商周,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对了,你爸妈知道你来大连吗?”
“知道。”商周点了点头,如实答道,“我跟他们说要来大连玩几天,但没说是和女孩子。”
“不知道最好。”
虞霁月表示认同。商周的父母都能试图追着他去浙大当客座教授,要是知道他和一个女生单独出来旅游,怕是要把她的祖宗十八代都查个底朝天。
其实根本不需要查那么多,往上翻一代就够了,非婚生女的身份,年轻到可以做姐姐后妈,财产关系复杂的亲爸,还不够吓退体面知识分子家庭的老两口吗?
更何况,她一贯不希望把自己放在一个被挑剔的位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