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天宇点了点头,笑容细看已经有些僵硬,“那挺好的,自己挣钱的感觉应该不错吧。”
虞霁月轻轻笑了,“确实,比伸手跟家里要钱踏实多了。”
确实是这样,曾经占据了她大部分愤怒的人,正从她的生活里慢慢淡出,取而代之的是具体的新生活,譬如凌晨两点的肯德基,譬如电动车后座上灌进领口的夜风。
文天宇又问了几句关于课时费、备课强度之类的事情,虞霁月一一答了,一切都和正常的老同学叙旧没什么两样。但文天宇问完这些之后,既没动筷子,也没有离开的意思,就那么直愣愣地坐在那里,手指在餐盘边缘无意识地摩挲,明显是在犹豫着什么。
虞霁月也不催他,她很清楚他要说什么,或者说,她知道自己需要听他亲口说些什么。
“霁月。”文天宇终于开口了,目光却落在了餐盘上,没有看她。
“嗯?”
文天宇的手指在餐盘边缘上停住了,沉默了两三秒,像是在下最后的决心,到底抬起头望向她的眼睛,把所有汹涌都压进最深处,措辞斟酌得小心翼翼,“你和商周,是在一起了吗?”
虞霁月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她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对文天宇意味着什么,她需要想清楚,到底是不是时候给他一个让他无法再自欺欺人的答案。
文天宇显然把短暂的沉默当成了某种为难的信号,连忙摆了摆手,“不方便说的话也没关系,我没有冒犯的意思——”
“没有。”虞霁月打断了他。
她仔细想了想,确实没什么好隐瞒的,对商周的好感是真的,两个人之间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也是真的,实在不应该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
“我对商周有好感,我们目前应该算是在暧昧阶段吧。”
文天宇的表情凝固了一瞬,一贯温和得体到几乎无懈可击的笑容碎出了一道极细极细的裂缝,说不清是释然还是遗憾的表情一闪而过。
不超过三秒,他便重新绽出了笑容。
“好啊。”文天宇的声音仍旧不疾不徐,和他这个人一样,“祝福你,霁月。”
“祝你和喜欢的人一直幸福快乐。”他真诚地望进她的眼睛,像是想起了什么,嘴角又扬了扬,“你也要一直自由自在下去。”
他从头到尾没有提火锅店她用来拒绝他的那句“就算真谈恋爱也不会跟江大附中的校友谈”,即使她如今已经狠狠地打了自己的脸。
他明明可以揶揄她两句的,把所有的怨怼化成一句轻松的玩笑,也算发泄。
但什么都没有。
他宁愿自己咽下那点微妙的酸涩,也不愿意让她在他任何一句话里感到窘迫。
这才是文天宇。
他说这话的时候一定是真心的,虞霁月清楚,文天宇向来都是这样的人,在她高中无数次考第一的时候他是真心为她高兴,得知她高考全省第六的时候也是真心为她可惜,她在他面前亲口承认对另一个男生的好感时,也会打心眼里祝福她。
真心到她都会觉得,这个世界有时候真的不太公平。
“你也是啊。”虞霁月也温和地笑着,“你也会遇到很好的人。”
文天宇笑了笑,没再说什么,端起餐盘站起来,对她点了点头,“不打扰你们了,那边有座位空出来了,我过去坐,你们慢慢吃。”
虞霁月目送着他穿过食堂里拥挤的人群,轻轻叹了口气,刚一转头,商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她后面了。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两瓶NFC果汁,嘴角挂着淡得几乎看不出来的笑。
她不知道他听到了多少,更不知道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听的。
所以,他会听到她亲口承认,她对他也是有好感的吗?他会听到她把两个人的关系界定为暧昧阶段吗?
虞霁月什么都无法确定。
商周什么也没说,只是把两瓶饮料递到她面前,“原味还是冰杨梅?”
虞霁月果断从那两瓶里选择了冰杨梅,酸甜的液体滑过喉咙,凉意顺着食道一路往下,把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思绪压了回去。
两个人一起吃完了午饭,谁都没有再提刚才的事,默契地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她很清楚,商周必然是听到了。
如果他没听到,压根不可能什么都不问,肯定会在回座位的时候,笑嘻嘻地凑过来问她文天宇是不是来表白的,顺便在她翻白眼的时候笑得更灿烂,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可以逗她的机会。
人只有在已经知道答案的时候才不需要提问。
虞霁月忽然想,不如干脆就现在这样吧。
就这样继续默契地、心照不宣地、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地走下去吧。
在暧昧的、摇摆的、令人心痒又心安的中间地带里,再多待一会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