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小时候不懂,后来慢慢拼凑出来了一些东西,她生母和虞佑宏之间大概是一种很现代很先锋的关系——你情我愿,各取所需,不绑定,不纠缠。
很自由,很潇洒。
听起来也很像她一直以来标榜的那套价值观。
虞霁月曾经也困惑过生母为什么十八年都没有联系过她,后来越来越可以理解自由对一个人的意义,以及在还能抽身的时候干净利落地离开又是多么重要。
开放式关系生下来的孩子,竟然也在渴望这样一段开放式关系,算是一种基因的复刻吗?
思绪回转到现实世界,商周倒是成功被她臭不要脸的一句话噎住了,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不知所措转成了瞬间的目瞪口呆,最后定格在了认栽的笑容上,低下头看着被她攥住的手指,缓缓把手翻了过来,反手握住了虞霁月的指尖。
他从高脚凳上下来,站直了身子,微微弯下腰,另一只手背到身后,煞有介事地把虞霁月的手抬到自己的眼前,如同骑士亲吻女王手背之前的准备。
既然她想玩,他就奉陪到底。
商周并没有低头吻下去,只是举着她的手,眉眼弯弯,字正腔圆,“Your majesty,”
“都依您的。”
店员在后面偷偷地笑,虞霁月和商周听得一清二楚,她在心里悄悄怼了一句——
看什么看,没见过武则天和薛怀义在便利蜂约会吗?
两个人又恢复了正形,各自忙着各自的事,终于在凌晨两点刚过的时候,商周放了喷枪摘下手套,把模型重新立在支架上等待漆干。
“好了,弄完了。”
虞霁月刚好敲完pre的逐字稿,把胳膊举过头顶,痛痛快快地伸了个懒腰。
便利店里安静了一会儿,收银台那边的店员刷短视频的声音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大概也在角落打起了盹,只剩下冷藏柜的压缩机还在持续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两个人明明都没有任何理由继续留在凌晨两点的便利店里,但谁都没先开口提出回去。
她撑着下巴看他,若有所思,“商周。”
“嗯?”
漆料的盖子已经拧好了,喷枪也擦干净了,商周把那些瓶瓶罐罐一件件码回工具箱里,手上的动作很慢。
“你喜欢江城吗?”虞霁月问。
商周没怎么犹豫,果断地答道,“喜欢啊。”
“江城肯定没有北京繁华,这点没得比。”商周扣上工具箱锁扣,转过身靠在桌沿上,面朝着她轻轻地笑,“但至少江城有人情味,没有那么多看不到头的高架桥,有地摊,有夜市,有人味儿。”
“中关村这边,说实话有点太冷漠了,全是写字楼,一想到要在海淀当很多年的牛马,就什么都做不下去了。”
虞霁月深以为然,目光落在窗外空荡荡的街道上,附和道,“是啊,虽然并不想回所谓的家,但对江城还是很留恋的。”
“我最喜欢的是江城的水。”她的声音更轻了一点,“就连高中逃学的时候,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下了公交车就本能地江边走,虽然江面已经上冻了,但还是觉得到了江边就安心了。”
说着,虞霁月忽然笑了一下,“其实仔细想想,我就是想去看看开阔的东西。教室里太闷了,整天对着江大附中窗户外面死也不发芽的树,人都要发霉了。”
商周想了想,问道,“现在大学里面不是就有湖吗?”
“湖是死水。”虞霁月摇了摇头,把脸转过来认认真真地看着他,“我不喜欢公园里的湖,我喜欢活水,喜欢流动的东西。”
她想了想,“北京好像只有通惠河能让我生出点喜爱了,却也比不上江城的江。”
“坐在江边看江鸥发呆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天很开阔,江很渺远,人在大自然面前,就再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了。”
商周沉默了几秒,忽然认真地接道,“那你很适合去海边。”
“是吗?”虞霁月轻轻笑了,带着一点无所谓,又带着点自己也说不清的淡淡的遗憾,“我爸忙得很,就中考完之后,我后妈带着我、我哥、我弟,四个人去欧洲玩了一整圈,大概一个月左右。在国内反而哪儿都没去过。”
商周没有说话,便利店里又安静了一会儿,虞霁月以为这个过分矫情的话题就这么过去了,正准备收拾东西回学校,商周忽然开了口。
“有机会的话,我很想和你一起看海。”
虞霁月抬起头看他,这还是她第一次在他向来贱兮兮的脸上看见这样平和而温柔的笑容,“什么都不做也好,就在海边发呆。”
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窗外被路灯照得昏黄的街道上。
凌晨两点的北京很安静,没有车声也没有人声,好像她和他同这家便利店一起,被遗忘在了这个巨大城市小小的角落。
虞霁月忽然想,如果有一天,她真的有机会和商周一起去看海,会是什么样子呢?
在被世界遗忘的角落里,她忽然对未来产生了一点小小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