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梦熊不住地笑,心说从诗歌里取的名字那还能差?
又听先生笑,说这名夸人不一般,鹤立鸡群;又说蔡襄是宋四家之一,问何梦熊知不知道什么是宋四家?
何梦熊当然不知道。他只知道这叫蔡襄的人倒是有远见,特意写了诗歌给他闺女起名字。
那之后何梦熊戒了酒,省下来的钱都花到了孩子身上,从小鼓到尿布,孩子没落地就全准备好了。
她娘哭笑不得,说何梦熊迟早得把孩子惯坏;何梦熊嘿嘿地笑,满脸暧昧地说他也没把夫人给惯坏啊。
不想那年八月,皇帝要御驾亲征,何梦熊也在出征之列,临走前抱着媳妇儿亲了好几口,说要她好好保重,说等他升官发财,回来后带着闺女放风筝去。
后来何梦熊没有回来,和成千上万的将士一起,死在了不知道什么地方。
那年瓦剌兵临城下,所有人都惴惴不安;她娘把娘和妹妹叫到了何家,仗着何梦熊临走前准备好的物资,大门一关不问世事,终于在十月底,平平安安地生下个女婴。
那年十一月,瓦剌人终于被彻底赶出了京师。
刚开始她娘用积蓄养她,两年后扛不住了,只好招了赘。两人成婚那天,何仪被送到了姥姥家里,独自和木头小老虎玩了一整天。
这老虎是何梦熊亲手刻的,虎耳不大,老虎尾巴却又长又翘,像个钩子。何梦熊说,老虎尾巴上刚好可以挂个小荷包,小荷包里面放点零钱,闺女馋了,就能自己买糖吃。
何梦熊出征前,往那只绣着喜鹊的荷包里塞了两锭金馃子,说是给闺女的满月礼。
穆清风一直静静听着,最后眼珠子转了转,指着桌子上头的小老虎问:“是这个吗?”
桌子上头立着一只小老虎,它头大身小,尾巴长长地翘在身后,额心用笔墨写了个小小的“王”字,本就憨厚可爱,何况它尾巴上还挂着只荷包;看样子,里头似乎放着些散碎银子。
“不是,”何仪目光也移到了小老虎身上。她皱眉恨恨道:“那是桃木做的,听说还是被雷劈过的桃木,能够消灾避邪……后来隔壁家小孩撞见了不干净的东西,求到了我家里,姓赵的一两银子卖了那老虎,之后我就再也没见过它了。”
穆清风沉思着点头。
桃木不硬,雕刻起来不难;他虽然没雕刻过东西,但刀剑匕首都耍得很溜,想来很快就能雕好。
说完了父亲,何仪一时间沉默下来。她不敢看穆清风,穆清风也不甚在意,只长臂一抬,拿起了那块晶莹剔透的飞鹤团佩。他笑着自吹自擂:“所以你瞧,我这玉佩送对了。”
“玥儿送了三样礼物,只有这块玉佩放在外头,是不喜欢其余两样么?”
“要是不喜欢,咱家还多的是,回头去挑挑,正好,我也看看自家都有些什么东西。”
说话间,穆清风将飞鹤团佩挂在了何仪腰间。他后倾着身体啧啧称赞:“果然好看,我就知道很配!”
何仪穿着香色的对襟短衫,下头是一条春水碧的马面裙,显得她本就高挑纤瘦的身体越发窈窕,瞧着不像尘世之人,倒是像画中仙子;这会儿她腰间挂着白玉团佩,玉佩晶莹,裙摆温柔,仿若艳阳下的水面,波光粼粼,美不胜收。
欣赏完了玉佩,穆清风又问:“那簪子呢?那手串呢?原先的青金石串子也成,总之先戴上——咱家小仪这么好看,不好好打扮一番,那真是暴殄天物了,爹见了不定怎么唉声叹气呢。”
何仪蹙眉沉默着。
簪子和手串和白玉团佩一样,都是柳玥上回送过来的;这白玉团佩已经是世所罕见的珍品了,可那点翠衔珠凤钗与粉水晶手串也毫不逊色。
点翠衔珠凤钗钗首都都点了翠。点翠华光璀璨,珠串并非是珍珠,而是细碎的水晶珠子,也不知道是怎么串在一起的,只知道凤凰翅膀震震欲飞,点翠华彩与水晶明光交相辉映,摇曳生姿。
粉水晶手串样式简单,只不过是最普通的圆珠子串成手串,只是那水晶质地极好,里头一丝一毫的杂质也没有,更兼颜色粉嫩、珠子剔透,刚好是她手腕的尺寸。
还有那串青金石手串,也是宫里出来的东西,样样都很贵重。
哪一样她都还不起。
何仪蹙眉,穆清风只当她不喜欢,又兴高采烈地回忆着库房中的珍品:“我记得有对红珊瑚的百子镯,朴拙雅致,也很好看,你一定会喜欢……还有——”
“清风,”何仪叫住穆清风,在他诧异的目光中,渐渐靠在了他肩头上:“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穆清风沉下脸来,忽然一声冷哼:“这点东西,谁家还找不出个十件八件出来?”
“比起这点东西,调军籍可麻烦多了。”
“你拿了军籍、却不收旁的礼物,你是嫌我穷酸、这些东西入不得眼,还是——”
“清风,你明知道我意思,”何仪声音不悦,又被穆清风抢了先:“是,我明白你意思,可我穆清风当眼珠子宝贝着的人说自己不配、说不会收,你让我怎么想?”
“难道说以后成了婚,你前去赴约,别家诰命夫人穿金戴银,我家夫人素的可怜……你在打我的脸?”
“你男人的脸面,你全不放在眼里?!”
何仪静静望着穆清风,忽然低笑起来:“清风,你就不想知道,何御史是怎么救了我的?”
穆清风顿时安静下来,何仪眉宇间愈发挣扎,终于还是开口:“我先说了,你再说要不要成婚。”
“免得你以后后悔——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