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仪垂眼叹息:“我自己做的衣裳,送过去了心里安心。”
“穆指挥……连这点安心都不留给我吗?”
她称呼穆清风为穆指挥,有意拉开两人距离;穆清风果然就范。他沉声道:“那就给他。”
何仪想笑,又怕惹恼了穆清风,又轻声道:“回头我再给你做。”
眼见到了大门口,何仪加快了脚步,却被穆清风拽住。
何仪望了下两人手腕:“你做什么?”
“不高兴,那就别做,”穆清风长眉拧起:“我不缺衣裳穿,你歇一歇吧。”
何仪望着穆清风黑黝黝的眼睛,见里面全是怜惜与诚恳,片刻后别过头去:“我心里有数。”
何仪头一回来诏狱,才下了马车就后退了半步——
诏狱阴森森的,一见就让人心神不宁。
“别怕,”何仪手指被穆清风抓住,他顺势将自己揽进怀中,轻轻拍着何仪后背:“我一早吩咐过,没人会动何御史。”
何仪心头定了定,轻应一声推开了穆清风,又被穆清风拉着手往里头走去。
进入诏狱后何仪眼前一暗,全看不见周围的样子;穆清风拉着她放慢了脚步,过了会儿,何仪眼睛总算能视物了——
石墙铁栏杆,每块石砖都有一尺多长、半尺多宽,一眼望去清寒如水,冷冷地散着寒气;铁栏杆又一寸粗,将偌大个石头牢房分成一个个小小的隔间;牢房也有窗户,不过在靠近屋顶的地方,只有一尺来高——
诏狱建在地底下,只有靠近房顶的地方才露出地面,能照进来光。
何仪先前被穆清风逼着穿了厚衣裳,这会儿不冷,却忽然不敢朝前走了;穆清风凑近她耳边低声道:“别害怕,这里就是看着可怕点,实际上——”
一道撕心裂肺的惨叫传来,紧随其后的是焦糊的臭味,穆清风的话便生生断在喉头。
焦臭处又传来了怒斥:“还不招?我倒要看看,你能扛过几道刑!”
何仪手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穆清风揉了揉她的手,一语不发地朝前走着,许久后才停住了脚步。
带路的人率先停了。他拿出钥匙开了锁,又把围着牢门的铁链拿了下来,叮叮当当的声音不绝于耳;那人开了门就离开,穆清风拉着何仪进了牢房:“何御史,有人看您来了。”
何芳背对着牢门盘膝坐着。他身前点着一支蜡烛,蜡烛的光很微弱,但把何芳的影子放大了数倍,清晰地照在了墙壁上——
他一头蓬蓬乱发,单薄的囚服贴在身上,正低头翻书,翻书声在黑暗中十分清晰,闻言动作一怔:“……是宫里的人?”
穆清风没说话,轻轻撞了撞何仪的胳膊;何仪眼睛酸涩:“我——”
牢房中腥臊味很浓,何仪一张口就喉头作呕;她手握成拳锤了捶喉头,忽地见何御史站起转身。他满脸纳闷:“穆指挥?”
穆飏是新帝宠臣,官职又高;何芳品阶也不低,朝会时两人班次相近(1),即便交集不多,但也混了个脸熟。
这人私底下照顾着自己,自己也暗暗感激,可他身侧的女子是谁,何芳并不知道,看了一眼就别过头去:“穆指挥找我,不知有何见教?”
穆清风正伸手抚着何仪的后背,闻言沉声道:“不是我,是这位何姑娘想要见你。”
何芳的目光又落在了何仪身上。他目光中满是疑惑:“姑娘姓何?”
与他同姓,莫非是他的族人?可他全无印象啊。
再说了,诏狱从不准人前来探视,这人怎么走路子走到穆飏身上的?
“嗯。”何仪上前两步:“六年前,小河边,我——”
“慎言!”何芳也惊大了眼睛。他忙打断何仪的话:“我做的事太多,许多事情都忘了……以前的事情,姑娘不必再说。”
何仪转头望向穆清风,穆清风将包裹递给了她,又揉着她手低声道:“我就在外头,有事叫我。”
穆清风自然看得出来两人之间有些过往,可何芳既然不准何仪说,穆清风也不会上赶着逼问——回头何仪愿意说就说,她不愿意说,他假装不知道就是。
眼见穆清风的身影消失在了黑暗中,何仪忍不住落下泪来:“我——是我不好,没能早早来探望您……”
“这是什么话?”何芳反倒是笑了。他捻着长须笑:“我进诏狱也有十几回了,亲人朋友从来没有探望过,你能过来,已经是穆指挥帮忙了。”
“昔日的事情,我既然忘了,姑娘也一并忘了就是。”
“诏狱阴森,不是女子该来的地方;姑娘看完了我,那就快些出去。”
何仪说出六年前的时候,何芳便想起了那桩旧事,才恍惚发现昔日的小丫头已经长成了这般模样;前些日子狱卒对他越发礼遇,他百思不得其解。
今日见到穆飏,又瞧见穆飏对何仪的百般爱护,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只是图报莫施恩,当日他不曾想从这孩子身上得到些什么,现在也是一样。
何仪闻言抹了把眼泪。她笑着将包袱送了过去:“何大人,清风对我很好,您别担心——哦,清风就是穆飏的小名。”
“我这回来,是想给您送些衣物……都是我自己做的,不值钱,您千万要留下,好保重身体,免得家里的夫人公子们担心。”
“您不想见我,我不来就是;可您要是有什么需要的就直说,千万别客气,我一定送进来。”
何芳看了何仪片刻,抬手接过了她递来的包袱,从中取出衣服披在了身上。
何芳披衣裳,何仪下意识四下看着,想要为何芳打扫打扫牢房;她越看越想哭——
牢房不大,三面石壁、一面铁栏杆,房间一角有只硕大的桶,虽然看不清里面是什么,可它气味难闻的很,想来是恭桶……
牢房里没有床榻,一角铺着一层凌乱的杂草;何仪红着眼暗暗盘算,想着要送些被褥过来,又四下看着,忽地脚上一重。
何仪低头,见一只尺长的老鼠踩过鞋面,嗖的一下跑到了墙角,从洞中钻了出去;过了片刻,它又从洞中探出头来,胡须一翘一翘地看向何仪。
何仪:“……”
何仪吓得大叫起来,那老鼠居然又跑了过来,何仪忙四下跳着逃开,两脚不要命地搓着,忽地被人拦腰抱起:“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