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
说什么?
说他是柳智表兄、是锦衣卫指挥使?
说他瞒了她五年,直到方才还负隅顽抗,想着继续骗她?
可何仪不爱富贵,性子又犟;她要是知道了一切、一个生气不要他了怎么办?
上回他说是百户,何仪气得一个月没有理他,最后他拿继父设了套,何仪才原谅了他……
穆清风心口一松,又抚着她手急忙解释:“是,我是穆飏……要打要骂都随你,但你先要和我去趟诏狱——”
“诏狱阴冷,何御史进去后不知道有多害怕;他既然救了你,那咱们要知恩图报,不能让何御史在诏狱里担惊受怕,你说呢?”
“等探望过何御史了,小仪,你就算杀了我,我也绝不会有半个字的怨言,好么?”
林月殊一早和他传了话,说何芳救过何仪,这回何芳下狱,何仪哭着求梁从训帮忙,要他好生照顾何芳。
对,不看僧面看佛面,有何芳在,何仪就算再讨厌他,也没办法扔了他!
倘若何仪真的扔了他,他就用何芳威胁何家人,让何家人来求何仪找他!
这法子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用,但却能留下她!
穆清风心思百转,忽觉脸上一热,随后湿漉漉地四散开来。
他抬头,见何仪不住落泪,不由慌了:“小仪、小仪你别哭啊,我——我说真的,要打要骂都随你,只别哭啊、当心哭坏了眼睛——”
“你说什么我都答应你,好不好?”
“我怎么敢?”何仪不住抽噎,哭得几乎要喘不过气来:“你是锦衣卫指挥使,你位高权重,我能拿你怎么样?!”
“我——”穆清风一时语塞:“这、这和身份没关系,我不会欺负你——”
“你骗人!”何仪又哭了起来:“你提何御史做什么?是不是想要威胁我?是不是我不答应你,你就要对他动刑?!”
“绝对没有这回事,”穆清风就算有这份心也绝不敢表露出来,他急忙反驳:“小仪,咱们认识了这么久,我是那样的人吗?”
“谁知道呢,我又不认得你,”何仪止住眼泪,可眼泪又涌了出来,她只好睁大了眼睛,好不让眼泪掉下去:“你发誓,绝对不会欺负何御史!”
穆清风沉默地望着何仪,何仪越发慌了。她掉着眼泪催促:“你快发誓!”
“……”穆清风如何还能看不出何仪的心思?
她分明就是知道自己名声不好,怕他私底下给何芳动刑,故意逼他发誓。
“……小仪,”穆清风声音沙哑至极。他抬头望着何仪,忽地一声苦笑,苦意自他唇角蔓延开来。
何仪有些心虚,下意识去拨穆清风的手。
穆清风任由何仪拨开。他喉结重重滚动了两下,忽地自嘲而笑:“也是,我什么名声,哪里配得上何姑娘?”
“何姑娘一心报恩,怀疑我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既然何姑娘担心,我让何姑娘放心就是——”
“我穆飏对天发誓,倘若对何芳动刑——何芳所受刑罚,必将十倍报还我身。”
发完了誓,穆清风慢慢放下了手,又抬头望着何仪:“小仪放心了么?”
何仪嘴唇嗫嚅,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之前被柳智轻薄,何仪气得想跟穆清风彻底断了,偏偏有何芳在,她半个字也不敢多说。
这回穆清风要回来,她设想了无数遍,想着一定要哄好穆清风、让他帮着照顾何芳;可一见到穆清风她就又气又怕,见他态度谦卑、又见他主动提到何御史,她心头害怕得厉害,忍不住就逼他发誓不为难何御史了。
这会儿穆清风问她放没放心,何仪也弄不清他是真心发问、还是故意讽刺,一时间也不敢开口。
穆清风望她一眼,忽地将头埋在她膝盖上,闷闷地抱怨着她:“我奔波了快一个月,你不问我累不累么?”
何仪腿一抖,原本就松松握着的手,忍不住握成了拳头,又慢慢松开,用手掌去抚摸穆清风的头:“那你累么?”
“见到了小仪,我就不累了,”穆清风声音松快了些,又问:“你不问我,在外头吃饭合口么?”
何仪一下一下摸着穆清风的头,忍不住笑了:“为什么要问这个?”
“堂堂锦衣卫指挥使,居然问吃饭这样的小事?”
“为什么不问这个?”穆清风一声冷哼:“若能民务稼穑,则四海升平、天下无事;吃穿二字何等大事,何姑娘全不在意?”
“饭不可一日不食、衣不可一日不穿,这样重要的事,何姑娘却斥之为小事,真是……”
“好好好,那清风在外头吃饭合口味么?”何仪给面子地问了一句,穆清风一声笑:“我不知道。”
“按理说,他们置办的饭菜应当不错,可我全尝不出滋味来。”
“我每尝一道菜,就想这菜合不合小仪的口味,到最后饭菜都吃完了,却不清楚它的滋味。”
“对了,我在南京吃了梅花糕,很甜,你一定不喜欢。”
何仪一下一下地摸着穆清风的头,忍不住低低叹息起来。
穆清风喜欢她,她却全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穆清风。
却见穆清风抬起头来。他笑得明媚:“成了,不逗你了,咱们去诏狱吧。”
何仪不敢置信地又问了一遍:“你说去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