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往远处走了几步,整个人都消失在夜色中。
何仪松了口气。正五品的锦衣卫千户,平日里不知道办些什么大事呢,何仪可不敢往他身边凑。
穆清风已经到了身边来。他抬手,把那串青金石手串抵给了何仪:“这手串你先拿着。”
何仪也不客气,直接将手串套在了手上,又低声问:“林大哥过来有事?”
“顺带路过,”穆清风简单解释了句:“我这几天歇着,咱们明天再见,你快进去歇着。”
何仪说好,又塞给他几两碎银子:“天黑了,你要是没事就别回家了,在附近找个客栈歇着,别亏待了自己。”
穆清风连连点头,何仪方才关门上栓。
门栓合上,四周归于寂静,只有夜风四下吹来,吹得头顶上的两只灯笼不住摇晃,光也明明灭灭的。
穆清风低头抛着手中的银子,林月殊上前几步,不住打量着穆清风。
这时候风停了,灯笼也不晃了;穆清风侧身站在灯笼下头。
穆清风后背隐没在黑暗里,烛光却洒了他满脸,蒲青衣裳熨帖挺括,瞧着沉静又矜贵,一看就知道是世家大族的公子。
却无论如何都瞧不出来,他居然是那个能止小儿夜啼的锦衣卫指挥使。
锦衣卫指挥使穆飏有个无人知晓的小名,唤作穆清风。
林月殊停住了脚步。他问:“不是要坦白身份?怎么说是百户?”
碎银落在掌心,穆清风合上了手,许久后才叹息道:“真说了,吓着她了怎么办?”
“今天她还说呢,锦衣卫指挥使很凶;要是知道我就是——”
穆清风闭了嘴,提步朝前走去:“总之,先瞒着她。”
穆清风私底下打听过自己的名声——
他借着讨水的名义去敲门,一边喝水一边谈笑,三两句拐到穆飏身上,结果方才还笑着的主人家立刻就闭了口,半个字也不敢多说,又满眼警惕地将他赶了出去。
虽然没有谈到他,但傻子也知道,他名声要多差有多差。
也是,锦衣卫指挥使穆飏手腕铁血,未上任就亲手砍了御马监掌印太监黄英的脑袋,甫一上任又抓了不少人;他冷面无情、行事狠辣,这事谁人不知?
幸而很少有人知道他有个小名,叫做清风。
何仪不大注意官场里的事情,穆清风又刻意瞒着她,不准周围的人乱说话,所以哪怕俩人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何仪也不知道他就是那个凶名在外的锦衣卫指挥使。
林月殊和穆清风多年交情,又长穆清风十岁,私底下两人便以兄弟相称;这会儿两人并肩走着,林月殊又问:“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她?”
穆清风沉默着握紧了掌心的碎银,银子棱角硌得掌心生疼。他轻声道:“等成了婚,有了孩子,那时候再说吧。”
林月殊不由咋舌。他停下脚步皱眉问:“这是不是有点太迟了?”
沉吟片刻,林月殊问出了真正想问的事情:“清风,你不坦白身份,以后,小何是不是还住在梁从训家里?这——你也太为难了吧?”
虽说穆飏和梁从训都很受皇帝倚重,可他俩一个是司礼监掌印太监,一个是锦衣卫指挥使,皇帝怎么会愿意两人交往过密?
穆清风自然明白这个道理。
哪次去梁从训府上,穆清风都免不得乔装打扮一番,再小心翼翼地避开旁人的眼线。
穆清风一下一下地抛着手里的碎银子,闻言只是笑:“哪里为难了?小心点就是了。”
“再说了,皇帝要靠我办事,我又是他表哥,他能拿我怎么样?”
林月殊咬了咬牙。
穆清风确实是皇帝表哥、太后侄子,可皇帝又不是从太后肚子里爬出来的,两人隔着一层,又认识得晚,交情并不深。
旁人不知道,林月殊他们却清楚,皇帝一开始想任用自己的舅舅,要不是那人扶不起来,哪里有穆清风掌权的机会?
即便现在,皇帝也并没有传言中那么宠信穆清风。
眼见穆清风一门心思走到黑,林月殊越发担心,忍不住激将了几句:“清风,你不肯坦白身份,是不是觉得她不喜欢你,不想让她同享富贵?”
穆清风停下脚步,久久没有言语。
何仪确实不怎么喜欢他,只想找个男人搭伙过日子,可穆清风不在乎——
他喜欢何仪,恨不得把所有宝贝都捧到她面前任她挑选,她只要留在自己身边就是了。
可何仪主意正,穆清风怕何仪知道一切后气急了不要他,那时候他怎么办?
倒不如求稳,先成了婚、生了孩子,她就算再气,可看在孩子的份上,也不能不要他。
穆清风不说话,林月殊越发焦急。
他余光瞥见穆清风手腕,见上面空荡荡的,忽然就笑了:“手串也给她了?”
“这回是你送的,还是梁从训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