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是预料之内的答案,云行舟却将那块梅花糕捏得微微变了形。他将糕点喂进晏观宁口中,沉默片刻,才又开了口:“为什么喜欢他?”
“他对我好。”晏观宁含混道。
——依然不算意料外的回答,云行舟的面色却越来越沉。晏观宁心智尚且懵懂,并不能察觉其中的含义,欢欢喜喜地去拿下一块糕点,却在半途被扣住了手腕:“我对你不好么?”
晏观宁思考片刻,肯定道:“也好。”
“那你喜欢我么?”
晏观宁切实愣住了。
直觉告诉他面前的男人对他也很好,他应当是是喜欢他的,但另一种直觉却告诉他,他对这个人的喜欢和对沈昀辞的喜欢并不是同一类,他不知道是否该用相同的方式去对待他。但迟疑半晌,晏观宁还是小心翼翼抬起头,试探性地想去亲云行舟的侧颊。
云行舟向后仰起了头。
那天,云行舟终究没有让晏观宁亲他。晏观宁年龄太小了,至少还没有到能够理解男女情事的时候,向他要一个吻并没有任何意义。他亲沈昀辞的那一口大概也只是兴之所至,即便将其诠释为喜欢,也不能代表什么。但云行舟还是会想起那一日,想起晏观宁面对沈昀辞,与面对他时,完全不同的亲昵。
现在想来,那可能才是这段情煞的起源。
云行舟自树梢收回目光,推开静室尘封已久的大门。满室寒气扑面而来,目之所及都是寒色的凝冰,云行舟缓步走到最中央的冰台旁,蹲身抚摸过冰台之下一方刻着只大头小人的暗格,然后自其中取出了一只紫檀金丝的雕花匣。
匣子中满满当当,用软缎一层层仔细隔开了,最上方则放着一只绞丝银镯,和一卷封存如新的卷轴。
卷轴之上,明明晃晃刻着两个铁画银钩的篆字。
——婚书。
***
晏观宁终于睁开了眼。
重新种入灵脉的过程漫长而痛苦,晏观宁不知道自己疼昏多少次,又疼醒多少次。伊始还有意识的时候,他会克制着自己不要出声,实在受不了了就试着去咬自己的手腕或者嘴唇。但沈昀辞一直陪在他身边,扣着他的手指,亦或者把自己的手腕递到他口中。再到后来,晏观宁就的的确确不知道口腔中弥散开的血腥气,到底是属于自己,还是来自于沈昀辞了。
而他醒的时候,也已经不在仙盟悬懲宫那璀璨却压迫力十足的星轨舆图之下。正午的日光透过贝母琉璃窗,在地上照出一片绚丽的窗棱格花。
层层浅金色的纱幔床帏垂落,琉璃香炉压着清淡渺远的安神香,有晏观宁很喜欢的柏子的味道,还混了一点很隐约的花香。花鸟屏遮蔽了所有窥探向内的视线和冷风,青玉案上则置着几样精致的小糕点和温好的茶水,晏观宁动了动肩膀,已经觉不出任何痛感,连带在芜屏霞野上受到的伤都被重新处理过,上了更加温和的圣药。
殷晚冥便是这一点不好——他所制的药样有用归有用,却不太照顾用药人的感受,以至于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晏观宁都以为自己生死一场,感知竟然不退反增了。
身上的衣服也换过了,是与在湛雪山中时类似的软缎寝袍,淡淡的月白色。这种衣服看着简单,实际上暗绣了不知多少层灵纹,几乎算得上一件小型法器。而床头还放了另外一套常服,晏观宁拨开衣角看了看,同样暗绣了数道灵纹,约莫是给他出门时换的。
他看了眼自己重新包扎好的手,突然起了点倦意。身体里的灵力还没有正式恢复,他想了想,懒洋洋地冲着屏风外道:“有人么?”
门外顿时响起了两道脚步声。
不过片刻,两名仙侍着装的侍者掀帘而入,恭恭敬敬向帐帘行了礼,问道:“公子有何吩咐?”
“这里是哪?”帐中人轻声问。
隔着一层帷幔,他们看不太清帐中人的容貌,却可以看见那人半侧身倚在床头上,一手压着锦被,动作间有种闲散又矜贵的意思。两人默不作声对视一眼,其中年龄似乎大一点的那个回道:“回公子,这里是仙盟凌照宫。”
晏观宁“唔”了一声。
可能是刚睡醒的原因,他声音听起来有点哑,可又有着某种更加缠绵的东西,绒羽一样软软刮过人心头。昨夜沈昀辞将人抱回来时,他们便隐约意识到寻迹灵君待此人与寻常不同。果不其然,片刻后,那人又问道:“你们寻迹灵君呢?”
“灵君受镇邪司之令,先行去了芜屏霞野。临行前,灵君叮嘱我们,公子若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便是。”
帐内人点了头:“我想出去走走也可以么?”
“可以。”
“那来为我更衣吧。”
二人霎时一滞。
晏观宁半晌没听到动静,又见两人交头接耳,似是为难,不由问道:“昨夜不是你们服侍我更衣的么?”
“不是,”一人艰涩道,“昨夜是灵君在照顾公子。”
晏观宁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
且不说昨日他又被云行舟强迫着双修了一次,放这种时候,他锁骨下的炉鼎印约莫也不再藏得住了。两名仙侍让他笑得胆战心惊,一时竟不知是哪里得罪了人,嗫嚅半晌,还是晏观宁先一步发了话:“去外面候着吧。”
他们忙不迭你推我搡地走了。
晏观宁站起身,伸手拨开了床帏。
身体里的灵力虽然还没有恢复,但长久以来隐隐埋在体内的痛楚,还有仙魔灵力互冲时的寒冷都去得干干净净,加之无梦无灾地睡了一个整觉,身体每一处都懒洋洋舒展开,竟然有种数十年都不层体会过的轻松。
所以在梳洗之后,晏观宁甚至拿起了青玉案边的玉简,给沈昀辞传了道消息,道他要出去走一走。
沈昀辞给他回了一句“记得带人。”
片刻后,又补充道:“早些回来。”
晏观宁便又将玉简扣回去了。
而等候的仙侍听到声音再入内时,所见便是晏观宁换了衣装,正坐在窗边低头为自己束发的模样。
他还没穿外袍,整个人坐在午后日光细碎的光影中。柳梢拂过他的衣襟,垂首时整段脖颈都长长袒露出来,哪怕封了几周轻薄的经纬纱,仍是遮不住日光晃过那块皮肤时,泛出来的近乎是晶莹的光。
年长的那一个猛然闭了下眼,然后狠狠捅了身边同伴一肘。
在稷山仙盟,长时间的盯视,被视为一种僭越。
但明知此人极得寻迹灵君重视,他仍是控制不住自己的视线,借着接过发带的机会又偷觑了两眼。也是这个相触的瞬间,他感觉有什么柔软而冰凉的东西划过他的掌心,像是深冬落下的雪。
仙侍一个激灵,霎时回过神,撞上了晏观宁隐约含笑的目光。
“才来凌照宫么?”他嗓音不急不缓的,眼尾弯弯向下垂去,可能是眼型有点圆的缘故,笑起来时尾端弧度反而显得有两分俏皮,像是个无拘无束的少年,“瞧我也罢了,其他尊座面前,还是要收敛一些,毕竟我记得,你们寻迹灵君就很……”
他大概想说“重规矩”,但又可能是觉得背后评价人不太好,话到嘴边又收回去了,转而道:“也算提醒我,我对现下的仙盟不太熟悉,有些不太好去的地方能同我讲一讲么?免得我一不留神,冒犯到诸位仙师。”
大一点的那个不知为何,半晌没吭声,小一点的那个反而为他呈了杯清茶过来,在他开口的瞬间抢答了:“没有哦。”
“您是凌照宫最重要的人。”
然后,他就看见晏观宁向他转过眸,思考片刻,继而展开了一个似是意味深长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