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玄观山离开仙门地界,再向西行千里,便能到达芜屏霞野。
那是仙魔大战中仙门所退守的最后防线,也是封魔大阵落下后人间与魔界的界限。五十年前,晏观宁一剑斩断地脉,将芜屏霞野化作绝灵之地,终于为仙门挣出片刻喘息之机,却也导致芜屏霞野失去灵力滋养,自此之后,终年荒芜无比,寸草不生。
不过在百年生灵涂炭前,这点牺牲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剑骨的情况不容乐观,但具体如何,恐怕还是要你亲眼看过,才能够下定论。”沈昀辞半跪着身,给晏观宁呈了杯暖茶,道:“至于封魔大阵的异动,已经有许多时日。大概从一年前开始,阵封破溃的速度便比前些年快了许多,芜屏霞野境内魔气逸散,妖物伤人的事情层出不穷。依照仙盟现有人手安排,修补阵法和对抗魔物很是暇不两顾。”
“没有增派人手吗?”晏观宁捧着茶盏问。
“增派过许多次了,”沈昀辞说,“但封印魔气一事向来险之又险,不是人多便能够应对……可请你协助的函令往湛雪山发了三次,都被湛雪仙尊以严禁打扰你的清净为由驳了回来。”
……直至七日前,云行舟第三次驳回肃邪令的当晚,封魔大阵东南外缘辅阵整座溃散,以至于芜屏霞野外的栖光镇整座被屠,连带前往抢修阵法的弟子在内,生还者寥寥。
百家于睿城召开会谈,沈昀辞以守阵不力被仙盟问责。与此同时,云行舟放出早已“亡故”的剑骨之主、明芜灵君晏观宁的消息,要求沈昀辞退任让权。
晏观宁闭了下眼:“他很介意我当年临阵反水的事情。”
“是你们选择不同。”沈昀辞宽慰道。
“但我导致他同时失去了掌门之位和仙盟盟主之位也是不争的事实,”晏观宁苦涩笑了下,“追根究底是我留下的隐患。”
湛雪山上近三十年的囚禁,有多少是为了惩戒当年临阵反水之事,又有多少是单纯想斩断他与外界的联系,他们心中各有较量。
“不怪你。”沈昀辞轻声道。
晏观宁摇摇头,把身上盖着的斗篷又卷紧了些,安安静静团成一团。厢内的光火落在他脸上,扑朔不止,恍惚间照得那瘦削的轮廓更加伶仃。
车厢外狂风呼啸,是他们正在跨越凡世七十二城。
晏观宁到底是让云行舟罚伤了。
握住那只冰凉的手的时候,沈昀辞忽而真切意识到这一点,从前的晏观宁虽然清减,却没有这样消瘦又脆弱的姿态,也不会这样安静。他欢欢喜喜跟在人身边时,就像一只无忧无虑的小鸟,活泼漂亮得令人赏心悦目。
他爱说,爱笑,喜欢各种新奇有趣的小东西,喜欢追在他身后玩闹。二十七年深谷云泥,废仙台的变故来得太残忍惨烈,悄无声息剜去了他所有外在的生动,以至于他想像从前那样逗逗晏观宁,都不再找得到合适的字句。
但很突然的,沈昀辞感觉有人反握住了他的手,从指尖一直捏到指根,然后与他十指相扣。
他低下头,看到了晏观宁的眼睛。
“我被关起来这些年……”晏观宁轻声问,“其他地方怎么样了?”
沈昀辞一愣,一时竟没接上话。
他心中惝恍,可再看见晏观宁的目光,又觉得哪里都堵得难受。半晌,他只好问:“你想先听哪里?仙门百家还是凡间诸城?”
“凡间吧。”晏观宁说。
“凡间这二十多年,算得上风调雨顺,安居乐业。”沈昀辞慢慢道,“自从封魔大阵落下,人间的时节便逐渐向好,未曾再遭遇束手无策的天灾,七十二城欣欣向荣。甚至仙门难以顾及的偏远之地,也因封魔大阵没了妖物作乱之事,无需担忧性命安危。而且近年来,各地商旅往来更加频繁,连带仙门的用度也沾了些凡间的习惯。师父不是很喜欢,但你应该会很开心。”
沈昀辞说着,向晏观宁稍微比划了下:“我攒了些自觉有趣的小玩意,放在仙盟凌照宫,等我们从芜屏霞野回去,我拿给你看。”
“至于仙盟三门四家十二圣,反倒与当年没有太大区别,仅有四家之一的白韶岑家新晋了一名化神期。浮花门画圣十年前羽化仙去后,其位由座下首徒继承。你曾救下的那名青汀谷弟子在二十年前化形元相,此后回到师门,再过十余年或许能够带领青汀谷重回十二圣之位。”
“其他的,便是各门各派广收门徒,分家划地一类的琐碎小事了。”
“唯一值得上心的,只剩芜屏霞野附近。”沈昀辞声音顿了顿,还是道,“好在有仙盟值守,此前并未发生过太大伤亡。除此之外,你能想到的一切,都像你当年期待的一样在慢慢变好。”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封魔大阵依然死死镇压着魔气,也阻隔着天堑之后的魔族。晏观宁在心中将沈昀辞未出口的话慢慢补上,轻声道:“……那就好。”
“……是啊,祥风和雨,仓足廪实,这二十多年是从前不敢想象的好……”沈昀辞也勾起唇,但这一点虚掩的笑很快便维持不住,他久久注视着晏观宁,叹息一样地问:“那你呢?”
“我?”晏观宁问。
“是啊,那你呢……”沈昀辞声音艰涩,“这些年,你有开心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