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听话。”
“……知道了。”
云行舟便捞着晏观宁的膝弯把他带起来,仔仔细细为他洗去身体内外的痕迹。这两年,晏观宁愈发瘦了,只有腰身下还勉强剩着些肉,云行舟顺着他的后心往下抚,手指划过一节又一节的骨头,总觉得它们要比前些日子更明显突兀。
尤在晏观宁还伏在他肩上,颤抖的呼吸微凉。黑发半掩住修长脖颈,这种感觉就变得更加明显,变成了一种近乎是伶仃的脆弱,像是能被人轻易扼死的花或者鸟,他退出手指,忽而道:“你的寒毒复发得越来越频繁了。”
晏观宁埋首在他颈间,轻轻“嗯”了一声。
“医堂的长老昨日上山,”云行舟又道,“同你讲了些什么?”
“没讲什么。”
“好好说话。”
“……”
晏观宁沉默一刹,不吭声了。平日里他有什么动向,云行舟从来一清二楚,可今天,云行舟一定要从他嘴里逼出点东西似的,重复叫了一声:“晏观宁。”
“他没告诉您吗?”晏观宁轻声反问。
云行舟声音冷淡:“抬头,看着我。”
晏观宁闻言抬起头。
他眼中还蕴着湿漉漉的雾气,因为水温和某些原因,眼尾氲了一层红,像是哭了很久。可他的声音依然是平静的,只在尾音里有两分不自觉的哑:“左右不过寒毒的事情而已。”
他的语调轻描淡写,云行舟却觉得自己的心脏好像又被狠狠剜了进去。他盯着晏观宁的眼睛,在这个瞬间想起吵嚷不止的睿城,人群在他面前走来走去,全都挂着走马灯一般的纷杂笑脸。
“不过?”云行舟冷声反问,“寒毒提前复发,灵力紊乱,咯血不止,脏腑再现枯败之相——如果不是守殿弟子发现,你打算拖到什么时候?拖到睿城会谈结束,还是等我回来——”
后面的话却没再说下去,云行舟咬住舌尖,硬生生掐住了话头:“我在睿城私下请了几家的医堂执事,他们会谈之后会来湛雪山,无论如何,让他们一起给你看一看。”
“……”
晏观宁垂下眸,在云行舟的目光中沉默下去。某种异样的寂静笼罩了他,一时间只能听到水流被扰动的声响。许久,云行舟把他从水里捞起来,然后取了巾帕,一点一点给他擦去身上的水珠。
水汽氤氲,晏观宁身体还是没有回暖,他低头望着水面,静静看了一会,忽而轻声道:“其实不用这么兴师动众。”
“前前后后二十多年,我心里多少有些准备,时至如今,已经比我以为的要晚很多……”
云行舟打断了他:“谨言。”
“或早或晚而已,”晏观宁声音轻轻的,“如果真有那么一天……”
后面的话又消了音,云行舟抬手捂住了晏观宁的唇。他独断专行惯了,一旦听到什么不想听的东西,就会通过各种方式来让晏观宁噤声。晏观宁被迫向后仰首,却怎么也脱不开手掌的桎梏,喟叹般叹了口气:“仙尊。”
他温声道:“我说过的,这对你我而言,或许都是一种解脱。”
云行舟动作一停,一滴水顺着小腿滑下了池。从他的视角看过去,晏观宁稍侧了脸,眼睫低垂,露出的半边侧颊白皙而稚弱,是一副他很熟悉的,柔软,温驯,又逆来顺受的模样。
可他的手指收得很紧,肩膀也无声绷紧了,几缕湿发蜿蜒在脖颈边,顺着鲜艳的红痕,一直垂落到锁骨下方,细瘦枯槁的一截。
“你既然害怕,就少说这样的话。”云行舟抹去了足腕上那点凉意,“还是说这样会让你痛快一些。”
晏观宁收回了自己的腿。
他勉力撑着站起身,背身像是想走。但他还没站稳,眼前就翛忽一暗。
殿内烛火“噗嗤”灭了,无形黑暗兜头罩下来。晏观宁呼吸旋即一滞,手指霎时攥紧。可最终落在他身上的,却只是一件轻薄寝衣,和另一个人靠近时温热的体温。
“别闹这种脾气,”黑暗中,云行舟叹气出声,那声音与他隔着些距离,隐约间竟然少可带了几分无奈:“别让我再担心了。”
他说不清是诱哄,还是承诺般地重复了一遍:“好好休息,其他的交给我。”
屋外风声呼啸,晏观宁攥着领口,被整个抱进了怀。云行舟听见他的心跳,比平时多了说不清的急促,压着窗外的铃铎声响,挨近到一抬手就能触碰到的距离。
很久,晏观宁慢慢低下头,闭眼将额角抵上了云行舟的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