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板的触感悄然改变,温热的痕迹自木板底端溢过来,打湿了鹤丸的脚趾。听见那头入水的动静,鹤丸才放下心来,坐在了大浴池边上。
“擅自想象吗……那不是也很好吗?”
“……为什么,这么说呢?”
鹤丸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取怎样的比喻才能叫主明白自己心中的思绪。抬手抓抓有点潮意的头发,喉咙里发出了哼鸣以表沉思,鹤丸抬起头闭上眼睛任由自己想象——若是现在,他们不是在这不解风情的浴室,而是在别的什么地方呢?
比如,他也曾爱过的荷塘,坐于缘廊之上,如墨泼般深沉的夜空有启明星闪耀。伸出手指以人的视野捕捉那灵光,又被匆匆掠过的洁白影子打断。「国广」一向缺乏些情调,若是鹤丸不出声,恐怕也不会意识到自己做了少根筋的事情。没关系,若是鹤丸不说,「长义」也会代劳——“伪物就是伪物”之类的话,总能让「国广」侧目,继而小小拌嘴。「宗近」和「三日月」会各站一边,找到奇怪的角度,分别同意「长义」和「国广」的话,于是拌嘴的两人费解地扭头,质问他们到底是不是自己的同伴。而山姥切国广和山姥切长义肯定会当作没看见,觉得自己的前辈们过于幼稚,“战场”随即来到他们身上,又轮到三日月当和事佬。
主大抵很适合水蓝色——虽说自己没看见过她这样打扮,但「光仔」和「贞仔」可是好好锻炼过自己的审美,连「伽罗仔」在耳濡目染下,都能于杂乱的衣物堆中准确挑出搭配极佳的一套,自己怎会做不到?
「一期」和一期都会很温柔地夸赞她好看吧,粟田口的大家也会簇拥着她,也许会邀请她一起跳舞。
她看见这样的光景,会笑吗?鹤丸从没看见过她笑,主几乎没什么表情,若是能看见刚刚她笑起来的样子就好了,也不至于让想象无从参照。有次「小夜仔」被「兼仔」逗乐,笑得直不起腰来,鹤丸自那之后看见【小夜左文字】,总会不由自主想到那张笑脸。某种意义上「小夜仔」和主也有点相像,那他们笑起来,是否会是类似的样子呢?
啊,再想下去,可就有些难以自拔了。
鹤丸睁开眼睛,明亮的灯光直直落在眼睛里,刺得微微疼痛。
“想象本身是一件很美好的事情。即便对方并没有这样的想法,在想象的谎言后,受到救赎的,却是真真实实的自己。”
“可是,谎言要是被戳穿了呢?不就变成了……自以为是?”
“别那么悲观嘛,主上。”鹤丸低下头,眯起眸子,视野被自己白色的睫毛覆盖些许,将一切镀上朦胧的重影,“若是它并非某人心中所想,却是未能被察觉到的真相呢?”
伸出手指,鹤丸隔空勾勒着眼前物体模糊的轮廓,线条孰真孰假,并非自己所能分辨。
“又或者,抛却真实,拥抱谎言——那人有了这样的想法呢?”
再次闭上眼睛,鹤丸又一次置身于前院,只是这次,没有荷塘,没有同伴,却有永不落尽、随风翻飞、翩然起舞的樱之雪,和笑得温柔、却又在哭泣的主。
“更何况,想象本身不一定是谎言啊,主上。它是一种力量。”
“人们所能知晓的,不过是沧海一粟。若不以想象去填补那些或许终其一生都无从得知的空白,那……如果以为我要说什么‘人生就太过无聊了’或者‘惊吓不足’——那就由我来拓展主上的想象吧!”
稍稍转了下身体,跪坐在木板前,鹤丸将右掌贴在其上,又以左手握拳,轻轻叩击屏风,发出“咚咚”的响声。
“来试试看吧,主上能否和我隔着障碍,将手掌贴到一处?”
另一侧传来了慌乱的动静和迟疑的询问,水再次越过屏风濡湿膝盖。暖风半干了身体,带来黏腻的感觉,让人略微有些不适。鹤丸只是默默地等着——等主将手放在这薄薄的木板上。
“那个,鹤丸……你在哪里?”
鹤丸没有回复,根据声音判断,他们之间还是稍稍错开了一些位置,并不在一处。主犹豫着始终没有将手掌贴上木板,不断挪动着位置想要寻找唯一正确的那一点。
“鹤丸……没有提示,这怎么可能……”
终于,指甲与木板接触,轻轻一下,又小小两下。她仍不敢落下整只手,像是在等他给一个依据。
而鹤丸一声不吭。
最终,主还是做出了选择。
“鹤丸……”“嗯……这不是好好贴在一起了嘛。”
明明声音与声音之间还有距离,明明手掌也未能感受到些微对方的体温,鹤丸说出了拙劣的谎言,并无视了主的疑惑,用想象力填充了下去。
“嗯……主上是不是已经泡了许久了?手心很热呢。小心一会儿不要泡晕了哦?”
慢慢挪动手掌,透过先前听见的声音不断变换着位置,将注意力放在指尖,仔细感受着温度的变化。
这次,轮到鹤丸寻找。
“唉……主上的手掌原来这么小吗?说起来,烛台切和太鼓钟这几天似乎闲来无事,在设计各式各样的手套。要我说,大抵那副红色的手套很搭主上总是在周一穿着的、那套黑白的和服——啊。”
掌心传来了预期中的温度,鹤丸鼻音都染上些许愉悦,像是在炫耀自己成功了一样。
“找到了。”
用那份温度描摹着彼此手掌的形状,传递来的讯息与鹤丸的想象几乎没有差别。
她会如何回答呢?
一时间,整个澡堂只剩下了流水汩汩与起伏呼吸,在这单纯的韵律中,鹤丸聆听着。
“今日还有许多事情要处理……所以,是该早些离去了。”
她提起行程,提起时间,却没有挪开手掌。
“三天后……周一……早上……”
“嗯。”
短促的呼吸声夹杂着几分颤抖,但那份期望,还是振翅离开了束缚。
“我有空。”
以简短暧昧的回答作结,紧贴的温度倏尔离去,清脆的脚步声消失在门后。浴桶也到了承载上限,水流涌出彻底打湿了地面,鹤丸却没有急着拧上阀门。
人们所能知晓的,不过是沧海一粟。若不以想象去填补那些或许终其一生都无从得知的空白,那……
初次的碰触、明日的美好——即便那些未来并不存在于谎言与欺骗之中,若没有想象,人们又该从何处汲取勇气,去迎接它们的到来?
“我是否,有带给您,一份小小的勇气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