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春把徐禾青拿来的衣服妥帖收在自己房里的樟木箱里,锁得严严实实,连青琐都没让碰一下。
明春端了一碟桂花糕去赵老夫人院里,还特意让青琐沏了壶热茶,陪着赵老夫人吃茶闲聊。
“阿婆。”明春见赵老夫人心情不错,才说,“阿婆,你还记得那位老道长吗?”
赵老夫人点点头:“自然是记得的,怎么了?”
“那日,我与他闲聊时无意得知,这道长本事可大着呢。”
赵老夫人好奇,明春颇为神秘凑到她耳边,轻轻说了两个字。
说完后,明春又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端起热茶在嘴边吹了一下,随后一饮而尽。
赵老夫人有些愕然。
明春又说:“阿婆,不如,我们再请他一次?”
“要是真的,也算是让阿婆了却这桩心事。”
“要是假的。”明春轻笑,“无所谓了,就算是假的,我们也没什么损失。”
赵老夫人听明春说第一句时就心动了,直接同意说:“好,那就再请他一次吧。”
“不过,尽量别那么张扬,”赵老夫人又叮嘱明春。
“孙女明白了。”
那老道士特意挑了个吉时过来,给赵老夫人行礼后,来到院中的一处竹林。
这竹林,是赵老夫人的心头好,刚好在她房里的后窗处。
老道士让明春几人离开:“夫人,此处阴气最重,容易受到亡魂冲撞,你们还是坐在屋里,从窗户往这里看就好了。”
赵老夫人不想离开:“我都这把老骨头了,没什么好怕的。”
老道士还是执意要求赵老夫人离开:“夫人万万不可啊,亡魂身上的阴气会冲撞活人,可活人身上的阳气也会让亡魂害怕的。”
“你若执意留在此处,亡魂,怕是就不肯现身了。”
“阿娘,道长说得在理,咱们还是进去吧。”徐禾青连拉带拖,才把满心不情愿的赵老夫人带走。
这道士把明春事先准备好的青石坛摆好,点燃像蜡烛那么粗的檀香,滚滚烟雾将日光衬得昏沉暗淡。
老道士一身规整玄袍,手持拂尘踏罡步斗,口中诵经郎朗,声调却刻意压得厚重庄严。
明春早就计划好了,借着这竹林和到场当掩护,等这场法事行至最热闹的时候、所有人注意力都盯着法坛的时候……
只要周南换上早就准备好的衣衫,从这里,悄无声息地,留下一个背影就好……
而那一眼背影,混在缭绕香烟和肃穆道乐里,落在赵老夫人眼里,就会显得天衣无缝了……
明春看着燃了许久的檀香,是时间了。
可是,周南人呢?
她转头看了青琐一眼,青琐面露窘迫,她根本,就找不到周南啊!
明春稳住心神,紧盯着窗外的道场。
这老道士起初还稳得住身形,步伐规整。可现在,法事耗得太久,他额角早已布满细密冷汗,藏在袖中的手微微发颤,脚步也渐渐虚浮紊乱。
烟气熏得他双目酸涩,高强度的装腔作势早已耗尽来他仅存的底气。
可是,他依旧不敢停下……
赵老夫人一直端正坐着,聚精会神地盯着窗外。
可时间一点点过去了,她依旧没得到想要的结果。
赵老夫人手中的帕子不自觉间被拧成一股绳,明春把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也一点点绷紧。
徐禾青焦急担忧的目光也落在明春身上。
明春感受到了,却不敢回应。她现在脊背绷得僵直,后辈冷汗层层浸透衣料,指尖死死掐着掌心,皮肉深陷也浑然不觉。
她的目光紧紧盯着空荡荡的竹林,心里的焦灼翻江倒海,几乎要将她吞噬殆尽……
老道士还是没撑住,整个人身形一晃,歪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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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老夫人面色发白,快步走到他面前,俯身询问:“道长,怎么样?可是,失败了?”
老道士脸色惨白如纸,额上布满细密冷汗,气息虚浮紊乱,连说话都费了极大力气。
他喘了好几口粗气,才勉强开口解释:“老夫人莫急,并非法事失效。”
“通灵本就是逆天之举,耗损神魂元气,凶险万分。徐公子离世太久,魂息淡薄,几乎溶于天地,极难召引,这才险些功亏一篑。”
赵老夫人腿一软,要不是徐禾青紧紧搀扶着,怕是早就摔倒在地上了。
老道士赶紧补充:“老夫人,我只需再试一次,定能把故人之影唤出来。”
说完,他深深地看了明春一眼。
明春虽然在用眼神给这老道士鼓气,可心里,却比这里的所有人都要慌乱。
明春只能侧头示意青琐赶紧去找周南,她现在,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
时间一点点流逝,香灰缓缓坠落,可那道众人翘首以盼的身影,却迟迟未至。
周南依旧没有出现,青琐,也没有回来。
赵老夫人指尖微颤,眉宇间满是颓然。就连徐禾青,脸上也漏出失落之色。
就在这道士又要撑不住,明春的心马上要坠落到谷底的时候,竹林的阴影处,缓缓浮起一道清瘦挺拔的背影。
那道背影一袭青色长衫,身上绣着的翠竹简直要跟竹林融为一体。他身姿孤冷,在阴影和烟雾交织的光影之间,安静又沉缓地,出现了!
明春悬在半空的心,在看见那抹青色的瞬间骤然落回了实处。老道士方才脚步虚浮时的慌乱,也在这一瞬间轰然消散。
赵老夫人浑浊的目光紧紧盯着那道身影,这分明,与她想象中的,徐竹青长大的模样别无二致。
她的儿子要是顺利长大,也一定会是这样挺拔高大的样子。
徐禾青也怔住了,这身影虽然模糊,但是像,真的太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