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意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她确实没想过这件事。从入职到现在,她一直把自己定位成“经纪人”——谈合约、找资源、做规划。她忘了自己学了四年编导,忘了她会用镜头说话。
“你是说,我给他当导演?”
“不是当导演,是帮他做内容。你是他的经纪人,他的每一条视频都是你的产品。你不出品控吗?”
沈昭意坐在那里,脑子转得很快。
“瑾姐,我有一个想法。”
“说。”
“我们不要零散地拍。做一个系列。就叫‘砚洲的练习室’。每一期拍他做一个表演练习的过程。不是那种教学视频,是记录——记录他作为一个非科班演员,是怎么一点一点变好的。”
周瑾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你打算怎么拍?”
“第一期,拍他做‘情绪记忆’练习。我之前看过他拍的抖音,他自己对着手机录,角度不好,收音也不好。我拿相机去拍,选景、布光、后期剪辑。把他那种——怎么说——‘笨拙的认真’拍出来。”
“笨拙的认真?”周瑾笑了,“这个词好。”
“第二期,拍他练台词。第三期,拍他学古装仪态。第四期,拍他见导演之前的准备过程。一直拍到他剧播。到那个时候,观众看到的不是一个突然冒出来的新人,而是一个他们看着长大的演员。”
周瑾沉默了一会儿。
“你这个想法,需要时间。”
“我知道。我可以周末去拍。”
“你自己的时间呢?”
“我晚上做功课。合约、剧本、项目跟进,不耽误。”
周瑾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沈昭意说不清楚的东西——不是认可,也不是不认可,更像是在评估。
“行。你试试。”周瑾说,“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不要影响主业。陆砚洲是你的艺人,不是你的作品。你的作品是他的职业生涯,不是他的抖音。”
“我知道。”
“那去吧。”
沈昭意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周瑾又叫住她。
“昭意。”
“嗯?”
“你这个系列的名字,‘砚洲的练习室’——挺好的。就用这个。”
沈昭意笑了。
她回到工位,给陆砚洲发了一条微信:“周末有空吗?我来找你拍视频。”
“拍什么?”
“拍你。拍你怎么变好的。”
对方正在输入中,闪了很久。
“好。我在家等你。”
周六上午,沈昭意背着相机和三脚架,坐地铁到了陆砚洲租的小区。
他在江宁,离公司不近,但房租便宜。沈昭意出了地铁站,按照他发的定位走了十分钟,找到了那栋楼。六楼,没有电梯。
她爬上去的时候,他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头发刚洗过,还没完全干。
“你带了这么多东西?”他接过她手里的包。
“不多。相机、脚架、一个灯。”
他把她领进去。沈昭意扫了一眼——一室一厅,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客厅里有一张书桌,上面摆着那本《演员的自我修养》和几本别的书。窗台上有一盆绿萝,长得还不错。
“你自己收拾的?”
“嗯。我妈上次来的时候帮我弄了一下。”
沈昭意没多问,开始架设备。她在客厅里选了一个位置,让光从窗户打进来,刚好能照亮他的侧脸。
“你就坐在书桌前,跟平时一样。我拍你。”
“我说什么?”
“说你最近在看的书,在做的练习。就跟你的抖音一样,但更细一点。”
陆砚洲坐在书桌前,沈昭意调整了一下灯的位置,又让他把椅子转了一个角度。
“你之前拍抖音,是自己对着手机?”
“对。”
“难怪角度那么奇怪。”她笑了,“你知道你哪个角度最好看吗?”
“不知道。”
“四十五度侧脸,稍微仰一点。你的下颌线是优势,不要浪费。”
他按照她说的转了转脸,然后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你这样说我更不自在了。”
“不自在就对了。你在镜头前应该不自在,因为你本来就不是一个喜欢被拍的人。但你越不自在,观众越觉得真实。”
他看着她,没说话。
沈昭意调好参数,退到三脚架后面,按了录制键。
“开始吧。”
陆砚洲看着镜头,沉默了几秒。
“今天我做的练习是——观察。”
他拿起桌上的一只杯子,是一只普通的白色马克杯。
“我以前不会看这些东西。一只杯子就是一只杯子,用来喝水的。但现在我会看很久——它的形状、颜色、光影在上面怎么变化的。”
他把杯子转了一个角度,阳光照在杯壁上,留下一道弧形的光。
“我在想,如果我演一个很孤独的人,他看这只杯子的时候,会看到什么?也许他看到的不只是一只杯子,是昨天喝完咖啡之后留下的印子,是早上一个人吃早饭的时候握着它的温度。”
他停了一下。
“我不知道这样想对不对。但我觉得,一个角色能不能让人相信,可能就藏在这些很小的东西里。”
他说完了,看着镜头,等沈昭意喊停。
沈昭意没有喊停。她站在相机后面,看着他,看阳光打在他脸上,看他说那些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在构架咖啡馆见到他的时候,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结构力学,阳光也是这样打在他脸上。
那时候他说“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现在他知道了。
“咔。”她说,“这条过了。”
“过了?”他有点意外,“我就说了几句话。”
“那几句话就够了。”
她把素材导出来,在回公司的地铁上就开始剪。到家之后又剪了两个小时,最后出来的成片只有两分半钟。
她把视频发给陆砚洲,附了一句话:“你看看。觉得可以就发。”
过了十分钟,他回了。
“这是你拍的?”
“嗯。”
“你以前学过?”
“我学了四年编导。你以为我在学校干嘛?”
“我以为你在学校写剧本。”
“也写。但更多的是拍东西。拍作业、拍短片、拍纪录片。我毕业作品拍的是一只猫。”
“一只猫?”
“对。一只在老门东流浪的猫。我跟着它拍了两个月。”
他发了一个哭笑不得的表情,然后又发了一条:“视频很好。发吧。”
晚上八点,“砚洲的练习室”第一期上线了。
沈昭意盯着屏幕看数据。一个小时,播放量二十万。两个小时,五十万。评论区里有人说:“这个系列我可以看一百集。”有人说:“他好认真啊,认真的人真的会发光。”有人说:“这个摄影师是谁?角度找得太好了。”
有一条评论,被顶到了最上面:
“他在说那只杯子的时候,我忽然觉得,他不是在讲杯子,他是在讲他自己。一个普通人,在被看到之前,也是孤独的。但他会好的。”
沈昭意把这条评论看了三遍。
然后她放下手机,打开电脑,开始写第二期的脚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