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知道,杰克在走回队伍时,右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插在腰间的魔杖。
而在岩地营地中央,野猪头骨空洞的眼眶,正望向密林的方向。风穿过齿缝,发出细微的、仿佛低笑的呜咽。
*
担架是用坚韧的藤蔓和两根笔直的木杆匆匆绑成的。当罗杰和莫里斯将女孩儿抬起来时,她破碎的黑袍下摆垂落,露出苍白的小腿和肿起的脚踝。时不时的颠簸带来刺痛,但她咬紧嘴唇,不让呻吟漏出。
穿过密林的路漫长而沉默。
狩猎队的男孩们走在周围,目光不时瞥向担架上的金色身影。那是一种混杂着好奇、敬畏和某种尚未命名的躁动的注视。杰克走在最前面,腰间的魔杖随步伐轻轻晃动。
当他们抵达岩地营地时,夕阳正将岩壁染成血色。
拉尔夫和猪崽子被叫来了,连同几个还在犹豫该追随谁的男孩。西蒙也从他的冥想中归来,站在人群边缘,眼睛睁得很大,仿佛看到了某种预言的具象。
担架被放在中央的空地上,野猪头骨的下方。
阿斯托利亚在众目睽睽中坐起身,脊背挺直,也将撕破的袍子尽量归拢好。她的金发在夕阳余晖中像燃烧的丝线,蔚蓝的眼睛扫过每一张脸——有的稚气未脱,有的已初显野蛮,有的充满困惑。
“她是谁?”拉尔夫问,声音里带着他努力维持的领袖威严。
“一个女巫。”杰克回答得简短,“会变水。”
猪崽子推了推破碎的眼镜——那是他仅存的文明象征。“女巫?别胡说了,杰克。那只是——”
“我看见了。”莫里斯打断他,“水从棍子里涌出来,像泉水一样。”
一阵低语在男孩们之间蔓延。女巫。魔法。超自然。在经历了十七天荒岛生活、经历了“野兽”的传说、经历了日益增长的恐惧之后,这个词像火星落入干草。
话题中心的女孩儿深吸了一口气。
“我叫阿斯托利亚·格林格拉斯。”她的声音清晰,尽管还带着哭过后的沙哑,“我……确实会一些魔法,但不是你们想象的那样……我,我跟你们一样是人,有父母、姐妹、朋友,老师……我还是低年级的学生,所以会的魔咒不多,但也许能帮到你们。”
她停顿,观察反应。拉尔夫皱眉,猪崽子半信半疑,小孩子们睁大眼睛,西蒙微微点头——仿佛他早就知道魔法存在。
“我可以变出清水,”她继续说,“也能生火。我可以尝试治疗轻微的伤口,或者驱赶某些蚊虫。”每说一项,她都能看见一些男孩眼中的光亮起来——那是生存希望的光。
“但作为交换,”她的声音坚定了一些,“你们不能伤害我。我需要食物、水,还有……照顾。我的脚受伤了,暂时无法行动。”
她说完,心脏狂跳。这是一场赌博。用她仅存的、微弱的魔法能力,换取在这些陌生麻瓜男孩中的生存权。
长时间的沉默。
“我们凭什么相信你?”拉尔夫终于开口,“你怎么证明你真的会魔法?”
阿斯托利亚看向杰克——或者说,看向他腰间那根属于自己的魔杖。“我的魔杖在他那里。没有它,我什么也做不了。”
所有目光转向杰克。
他缓缓抽出那根魔杖,在手中转动。“她说得对。这根棍子只听她的。”他停顿,目光如炬地看向阿斯托利亚,“但如果你要使用它,必须在我面前。每一次。”他强调。
“为什么?”猪崽子抗议,“如果她真的能帮我们——”
“因为她是个未知数。”杰克打断,声音冰冷,“一个会‘魔法’的女孩?谁知道那到底是什么。也许是某种我们不懂的机关,也许是毒药伪装成清水。在我确认她无害之前,她的一切行为都必须被监视。”
他走向阿斯托利亚,蹲下身,将魔杖递到她面前——但没有松手。
“同意吗?”他问,眼睛直视她的蔚蓝瞳孔,“在我面前使用,或者永远别用。”
阿斯托利亚看着近在咫尺的魔杖。那是她的,本该属于她。但现在,它在他手中,像一件抵押品,像一条锁链。
她点了点头,很小幅度的。
“好。”杰克站起身,将魔杖重新插回腰间,“那么交易成立。她会帮我们,我们给她基本的生存所需。但记住——”
他环视所有男孩,“她是我的责任。谁也别想私下接近她,或者要求她做什么。明白吗?”
最后三个字带着不容置疑的威胁。
男孩们纷纷点头。就连拉尔夫,尽管面露不悦,也没有反对——在生存面前,原则开始弯曲。
*
最初的几天,阿斯托利亚小心翼翼地履行着她的契约。
她在杰克和另外两个男孩的监视下,用魔杖变出清水。第一次施咒时,魔杖尖端只涌出细弱的水流,几乎像眼泪。杰克皱眉,但没说话。第二次,水流大了一些,注满了他们用大贝壳做成的储水器。男孩们发出惊叹。
“只是基础咒语,”阿斯托利亚轻声解释,“‘清水如泉’。如果我的魔杖完好,魔力充足的话,可以持续更久……但我没法变出食物。”
她也没有直接尝试『火焰熊熊』——那需要更多魔力,而她此刻的心境和身体都已濒临崩溃。
但到了晚上,她用最基础的“荧光闪烁”,在夜晚提供一小团微弱的光,驱散一些小孩子——和她自己,对黑暗的恐惧。
她很快发现了群体中的权力结构:拉尔夫和猪崽子代表残存的理性与秩序,但他们的影响力在减弱;杰克和他的狩猎队是实际的力量掌控者;小孩子们(他们都称呼“小家伙们”)处于最底层,恐惧、饥饿,渴望保护。
而她自己,成了一个奇特的存在。
她不是领袖,不是战士,不是劳动者。她是一个“资源”,一个能提供清水和些许光亮的“女巫”。但除此之外,她还成了某种……慰藉。
小家伙们最先靠近她。起初只是远远地看着,后来胆子大的开始问她问题。
“你真的从魔法学校来吗?”
“你会飞吗?”
“你不能变出蛋糕吗?”
阿斯托利亚耐心地回答,用她能想起的最简单的词语描述霍格沃茨——她告诉他们,魔法需要学习和练习,不是万能的。她告诉他们,在她的世界,十三岁也只是个孩子,并没有在阴暗的角落里图谋给人类的王子公主下毒什么的。
“你不是仙女教母吗?”
“你的脑袋真漂亮。”
两个小男孩喊道。他们比霍格沃茨的一年级新生还要小,小得口齿不清。
她说话时声音轻柔,蔚蓝的眼睛会认真注视每个提问者。当她用还能活动的手,为一个小家伙清理膝盖上的伤口时(没有用魔法,只是用清水和撕下的干净布条),那个圆圆脸的孩子看着她,突然说:“你像我姐姐。”
这句话像打开了闸门。
越来越多的小家伙们聚集在她休息的岩壁凹陷处——那是杰克指定的地方,离他的棚屋不远。他们给她带来采摘的野果(有些根本不能吃,但她都收下并道谢),给她看他们用贝壳和羽毛做的小玩意,在她施咒时屏息凝视。
甚至一些年纪较大的男孩,也会在路过时放慢脚步,偷看她金色的头发在阳光下闪耀,或者她低头摆弄东西时专注的侧脸。
阿斯托利亚察觉到了这种变化。她心中既感激又警惕。感激的是,这些善意让她暂时安全;警惕的是,过多的关注可能引来嫉妒,尤其是来自——
杰克。
他几乎每天都会驱散聚集在她身边的小家伙们。
“去捡柴火。”
“去检查陷阱。”
“别在这儿浪费时间。”
他的声音总是严厉,不容置疑。小家伙们会一哄而散,留下阿斯托利亚独自面对他。
有时,他会直接把她抱起来——尽管她的脚踝在第三天就已经消肿到可以勉强站立。用“你需要换药”或“这里太阳太晒”的理由,将她转移到别处:一块更阴凉的岩石后,他的棚屋旁,甚至有一次,直接带到营地边缘的密林入口。
“你在做什么?”又一次,当他冷着脸驱散了她身边的小听众后,阿斯托利亚忍不住问。
杰克没有立刻回答。他蹲在她面前,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很久,久到她开始不安。
“你在建立你的王国,小女巫。”他终于说,声音低沉,“用你的故事,你的温柔,你的魔法小把戏。你在收集追随者。”
“我没有——”阿斯托利亚想反驳。
“你有。”杰克打断,“看看他们看你的眼神,在怀念某种他们想念的东西……姐姐、母亲、家园。”他冷笑一声,“但这不是你的家,阿斯托利亚。这是荒岛。这里只有生存,没有童话。”
他伸手,不是粗暴地,而是用种近乎仪式感的动作,拂开她脸颊边一缕汗湿的金发。
“记住我们的契约。你帮我,我保护你。但别试图在我的地盘上,建立另一个中心。”
他说完,起身离开。
阿斯托利亚坐在原地,深深吸了口气,她突然明白了:他不是在无理取闹,而是在维护自己的权威。而她的存在,她无意中获得的善意和关注,正在成为一种挑战。
那天晚上,当有个小家伙偷偷塞给她一颗特别红的浆果时,阿斯托利亚没有立刻吃下。她看着岩地中央的篝火,看着杰克坐在火边,用匕首削尖一根新的木矛。火光在他涂着彩泥的脸上跳跃,让他的表情难以辨认。
她低头,看着自己肿起的脚踝——其实已经好多了,她甚至能悄悄活动脚腕而不感到剧痛。
但她没有告诉任何人。
当杰克问她脚伤如何时,她微微蹙眉,轻声说:“还是疼,使不上力。”男孩儿看着她,没再多说什么。
后面的日子,每次需要起身,她都会很小心。比如需要在站起来去取盛水的容器时,让左脚微微拖了一下。
一瘸一拐的,恰到好处。